周一早上八点半,贝西克站在公司楼下,手机响了。
是王鹏。
“西克,你现在在哪儿?”王鹏声音很急,背景是街道的嘈杂声。
“公司楼下。什么事?”
“我…我有点事找你帮忙。很急。能见面吗?就现在。”
贝西克看了眼时间,离九点的会议还有半小时。
“十分钟。对面咖啡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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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角落,王鹏穿着一身外卖员的黄色制服,头发凌乱,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放在桌上。
“什么事这么急?”贝西克问。
王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我…我昨晚跑外卖,接到一个单子,是送到‘鑫诚建筑’的。就刘工那个表弟开的公司,你记得吧?”
贝西克点头。刘工的表弟开建筑公司,以前在家族饭局上炫耀过。
“我到的时候,他们公司在吵架。财务和项目经理在吵,说什么‘账对不上’‘材料款虚高’。我送完餐准备走,在楼梯间听到他们老板――就刘工表弟――打电话,说…说…”
“说什么?”
“说‘刘哥那边你放心,材料单我已经处理好了,多开的三十万,我分你十五万,剩下十五万走账给那家供应商,那家是刘哥小舅子开的’。”
贝西克瞳孔一缩。
“你听清楚了?”
“清清楚楚!”王鹏手在抖,“我本来不想管,但…但我今天早上又接到他们公司一单,还是我送。我趁他们开会,溜进财务室隔壁的打印间,看到桌上摊着一堆单据…”
他把帆布包拉开一条缝,里面是厚厚一叠a4纸,有手写收据,有打印的出货单,有银行转账凭证。
“你偷的?!”贝西克压低声音。
“我…我就各拿了一张!就一张!”王鹏脸色发白,“但你看这个。”
他抽出一张出货单,是“宏发建材”开给“鑫诚建筑”的,日期两个月前,品名是“高强度螺纹钢hrb400e”,数量50吨,单价6800元,总价34万元。
“这个价格有问题。”贝西克立刻说,“现在市场价hrb400e,一吨5500左右。6800,贵了1300。50吨,就是多开了6万5。”
“还不止。”王鹏又抽出一张收据,是“安泰五金”开的,日期同一天,品名是“钢结构用高强螺栓”,规格m20*80,数量5000套,单价85元,总价42.5万元。
“m20高强螺栓,一套市场价最多50。85,贵了35。5000套,多开17万5。”贝西克快速心算,“两张单,多开24万。而且…”
他翻看着单据:“这出货单是‘宏发建材’,收据是‘安泰五金’,但你看盖章,两个公司的财务章,字体、油墨颜色、盖章位置,几乎一样。很可能是一套人马,两个牌子。”
“对!我也觉得!”王鹏呼吸急促,“西克,这是不是…虚开发票,套取工程款?”
贝西克盯着单据,脑子里快速闪过最近审过的几个项目。其中有一个钢结构厂房,就是“鑫诚建筑”施工的,设计方是他们公司。那个项目,刘工是结构负责人。
“表哥,这事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我就找你了!我知道你懂这些…”王鹏看着他,“西克,刘工是不是在单位搞你?这要是真的,够他喝一壶的!”
贝西克看看手表,八点五十。
“单据放我这儿。你先走,别让人看见你跟我见面。这事谁都别说,包括大舅大舅妈。”
“我懂!那我走了!”王鹏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西克…小心点。”
“嗯。”
王鹏离开,贝西克把单据收好,快步走向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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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小会议室。
长桌一边坐着监察部王主任、hr总监、技术副总。另一边坐着贝西克。刘工坐在侧面,脸色阴沉。
领导坐在主位,表情严肃。
“今天这个会,是关于刘工投诉贝西克同志,以及贝西克反诉刘工一事的调查结果通报。”王主任开口,“经过我们调查,现就几个关键问题说明如下。”
她翻开文件夹。
“第一,关于刘工投诉贝西克‘吹毛求疵,延误项目’。经查,贝西克提出的焊缝等级、螺栓强度、疲劳分析问题,均有规范依据。施工队现场也确认了问题存在。因此,延误责任在刘工,不在贝西克。”
刘工脸色一变。
“第二,关于‘沟通态度恶劣’。经查内部沟通记录,贝西克用语专业,无不当辞。但刘工在沟通中确有情绪化表达。”
刘工张嘴想说什么,被王主任抬手制止。
“第三,关于贝西克反诉刘工‘故意降低设计标准,隐瞒安全隐患’。经查…”王主任停顿,看了刘工一眼,“录音证据显示,刘工曾承认在设计时留‘坑’,并计划联合他人排挤贝西克。但录音取证合法性存疑,且为孤证,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贝西克心里一沉。
“综上,”王主任合上文件夹,“调查结论如下:刘工的投诉不成立。但贝西克提供的录音证据,因取证方式问题,其反映的情况也无法采信。此事,双方都有不当之处。公司决定:不予处分,但要求双方加强沟通,注意团队协作。散会。”
“等一下。”技术副总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王主任,调查结论我同意。但有个问题,”副总看向贝西克,“你录音的行为,虽然动机可能是自我保护,但方式不妥。公司不允许员工私自录音,这破坏了团队信任。这点你要注意。”
“是,我明白。”贝西克说。
“另外,”副总看向刘工,“你作为老员工,应该给年轻人做榜样。设计上严格要求,是对的。但故意留‘坑’,这个想法很危险。这次没造成后果,但下不为例。”
刘工低着头:“…是。”
“好了,都回去工作吧。”领导起身。
众人陆续离开。刘工走到贝西克身边,低声说:“算你走运。”
贝西克没理他,走出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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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位,小王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没处分吧?”
“没有。各打五十大板。”
“那就好!”小王松口气,“不过刘工肯定恨死你了。你以后审核他的项目,更要小心。”
“嗯。”贝西克坐下,打开电脑,但脑子里全是那两张单据。
他点开公司系统,搜索刘工负责过的项目。找到那个钢结构厂房,项目编号xg-2023-047,业主是“创新科技园”,总包是“鑫诚建筑”,设计是他们公司。
他调出这个项目的所有图纸、计算书、材料清单。
然后,他拿出王鹏给的那两张单据,拍照,上传到加密文件夹。
开始比对。
项目材料清单里,螺纹钢hrb400e,数量50吨,采购单价6750元。比市场价高1250元,但比单据上的6800元低50元。可能是“优惠”后的价格。
螺栓m20*80,数量5000套,采购单价82元。比市场价高32元,比单据上的85元低3元。
两张单据的价格,都比公司系统里的采购价高一点。这说明什么?
说明刘工表弟的公司,可能开了两张票:一张高价票给公司报账,一张低价票实际采购,赚差价。
但问题是,公司采购部为什么没发现价格异常?
贝西克点开采购流程记录。
审批人:刘工。
他明白了。
刘工作为结构负责人,负责审核材料的技术参数,也参与价格审核。他表弟的公司报价高,他签字认可,采购部就按这个价格执行。
这很可能是一个利益输送链条:刘工表弟的公司高价中标,虚开发票,刘工签字,套取差价,两人分账。
而且,用的可能是关联公司――“宏发建材”和“安泰五金”,很可能是同一控制人,方便走账。
贝西克截了所有图,保存。
但他没立刻行动。
证据还不够。这只是两张来源不明的单据,和系统里的价格比对。要坐实,需要更多证据:银行流水、实际采购合同、供应商关联关系证明。
而且,他如果举报,就是彻底和刘工撕破脸,甚至可能牵扯公司采购部、审计部。
职场斗争,变成刑事犯罪指控。
他需要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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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贝西克在食堂吃饭,刘工端着餐盘坐他对面。
“贝西克,上午的事,算了。”刘工说,“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你审我的图,我改。我不再找你麻烦,你也别再录音什么的。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