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点,贝西克站在酒店包厢门口,听见里面传出的谈笑声。
是二姨的孙子满月酒。一周前母亲就小心翼翼地问过他来不来,他说来。该来的总要来。
他推开门。
包厢里三张大圆桌,坐满了亲戚。主桌是大舅、三姑、二姨这些长辈,旁边两桌是平辈和小辈。父母坐在靠门那桌的角落,见他进来,母亲立刻站起来招手。
“西西,这儿!”
所有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几十道目光射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有讥讽,有闪躲。
贝西克走过去,在父母中间的空位坐下。
“怎么才来?”母亲小声问。
“路上堵车。”
“来了就好。”父亲低声说,“少说话,吃完饭就走。”
贝西克点头,扫了一眼这桌。都是远房亲戚,不太熟,但能感觉到他们的打量。
斜对面坐着表哥王鹏。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低头玩手机,不敢抬头。
“人都齐了,开席吧!”大舅在主桌发话,声音洪亮,但没往贝西克这边看。
服务员开始上菜。
前十分钟,气氛还算正常。聊孩子,聊天气,聊菜色。
然后,三姑开口了。
“哎,秀兰啊,听说你家西克…最近升职了?”三姑声音尖,故意让全桌都能听见。
李秀兰手一顿,夹的菜掉在盘子里。
“啊…是,当了个什么审核专员。”
“审核专员?管什么的呀?”三姑明知故问。
“就…审审图纸什么的,我也不懂。”李秀兰低头。
“哦,那挺好。”三姑笑了笑,转向贝西克,“西克,你这审核专员,一个月能拿多少啊?有八千没?”
贝西克抬头。
“一万左右。”
桌上响起细微的吸气声。在这个家族里,月入过万算高收入了。
“哟,一万呢!”三姑提高声音,“那可比你爸强多了!你爸干一辈子,也就五千。还是年轻人有本事!”
这话听着像夸,实际是挑拨。贝西克看向父亲,贝建国闷头喝酒,没说话。
“不过西克啊,”三姑继续说,“我听说,你这工作…不太稳当?”
“怎么不稳当?”
“哎呀,我也是听人说的。”三姑摆手,“说你跟同事处不好,被人投诉了?要丢工作了?”
全桌安静下来。
贝西克放下筷子。
“三姑听谁说的?”
“就…就你们单位有人传出来的嘛。”三姑眼神闪烁,“说你在单位太较真,得罪了老同事,联名告你。是不是真的啊?”
贝西克明白了。是刘工那边的人,把消息传出来了。职场的事,传到家族圈子里,速度真快。
“是真的。”他说。
桌上瞬间炸了。
“真的被投诉了?!”
“哎呀,我就说年轻人不能太傲!”
“那工作还能保住吗?”
“秀兰,你家西克这…”
李秀兰脸色发白,贝建国也抬起头,担忧地看着儿子。
贝西克扫视一圈,最后看向三姑。
“三姑消息很灵通。不过,您可能不知道,投诉我的人,是因为他在设计里故意留安全隐患,我指出来了,他不服,所以告我。”
“安全隐患?”大舅在主桌插话,“什么安全隐患?”
贝西克转向大舅。
“大舅,如果一个输送机,焊缝等级标低了一级,您觉得这是不是安全隐患?”
“那肯定是啊!”
“螺栓该用高强的用了普通的,是不是安全隐患?”
“是!”
“该做疲劳分析的地方没做,是不是安全隐患?”
“这…”大舅意识到被绕进去了,脸色难看。
“我提的就是这些问题。”贝西克说,“对方不改,还投诉我。您觉得,是我错,还是他错?”
大舅噎住,喝了口酒,不说话了。
“哎呀,工作上的事,咱们不懂。”二姨打圆场,“不过西克啊,你那个什么公众号,是不是也挺赚钱的?我看你广告都接了。”
焦点瞬间转移。
“对啊,西克,你那公众号现在多少粉丝了?”一个堂姐问。
“八万多。”
“八万?!”堂姐惊呼,“那一个月能赚不少吧?接个广告得好几千吧?”
“接了一个,一千。”
“才一千?”堂姐失望,“我看那些网红,接广告都好几万呢!”
“我不是网红,是分享内容。”贝西克说。
“那你也该多接点啊!”堂姐说,“你看你表哥鹏鹏,欠了那么多债,你要是多赚点,也能帮帮他…”
话没说完,王鹏猛地抬头,眼睛赤红。
“我的事不用他管!”
“哎呀,我就随口一说…”堂姐讪讪。
“西克,”大舅妈开口,声音很轻,“你上次说…要写文章,写鹏鹏在努力还债…写了吗?”
“写了。”
“那…有没有人看到啊?”
“有。阅读量五万多。”
“五万…”大舅妈眼圈红了,“那…那鹏鹏的名声…”
“大舅妈,”贝西克说,“我写的是事实。表哥欠债是事实,他在努力还债也是事实。读者看到的是一个有担当的人,不是笑话。”
王鹏猛地站起来,椅子刮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去抽烟。”
他快步走出包厢。
气氛更尴尬了。
“西克啊,”三姑又开口,“你今年二十八了吧?有对象没?”
“没。”
“怎么还不找?你看你堂弟,二十五就结婚了,现在孩子都两岁了。”三姑说,“你是不是眼光太高了?还是…人家姑娘嫌你太闷?”
这话就带刺了。
贝西克看着她。
“三姑,我一个月工资一万,副业收入不稳定,没房没车。您觉得,以我的条件,能找到什么样的对象?”
“这…”三姑被问住。
“所以我不找。”贝西克说,“等我条件够了,再找。不耽误别人,也不委屈自己。”
“那你觉得,什么样叫条件够了?”主桌上,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远房叔叔开口,是某银行的中层,在家族里算“有见识”的。
贝西克看向他。
“王叔觉得呢?”
“要我说,男人三十而立,得有房有车,存款五十万以上,年收入三十万以上,才算及格。”王叔慢条斯理,“西克,你现在月入一万,一年十二万,不吃不喝四年才够五十万。等你有这条件,都三十好几了,不好找了。”
“王叔说得对。”贝西克点头,“所以我现在不找,先赚钱。”
“赚钱?就靠你那一万工资,和那点打赏?”王叔笑了,“西克,不是叔说你,你走的这条路,太窄。公众号能火几天?炒股能赚多久?你现在年轻,还能折腾,等过了三十,还没稳定下来,就难了。”
“那王叔觉得,我该走什么路?”
“考个公务员,或者进国企。”王叔说,“稳定,体面,找对象也好找。你现在这个机械设计,加上什么自媒体,不伦不类,不上不下。”
贝西克沉默了几秒。
“王叔,您在银行,一个月工资多少?”
王叔脸色微变。
“问这个干嘛?”
“好奇。您工作二十年,现在应该是副行长级别?月薪两万?加上年终奖,一年三十万?”
“差不多。”王叔挺直腰板。
“那您买房了吗?”
“买了,一百二十平,贷款还清了。”
“车呢?”
“奥迪a4。”
“存款呢?”
“这…”王叔不悦,“西克,你查户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