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十点,部门周会。
领导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项目进度表,旁边坐着项目经理老张。
贝西克坐在会议桌最靠门的位置,这是他入职三年来雷打不动的位置――离领导最远,离投影仪最远,离一切中心最远。
“好了,接下来分配下季度重点项目。”领导清了清嗓子,“公司接了‘智科重工’的自动化改造大单,合同金额八百万。这是公司今年最大的项目,必须做好。”
会议室里一阵低语,几个老员工坐直了身体。
“这个项目,由老张总负责。”领导看向项目经理老张,“老张,你挑几个人,组建项目组。”
老张点头,扫视一圈。
“小王,你跟我做机械设计。小刘,你做电气控制。小李,你做现场调试…”他一连点了五六个人,都是平时跟他走得近,或者技术过硬的。
贝西克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会上提到的技术要点。
“还缺个做结构强度计算的。”老张皱眉,“这个项目设备载荷大,振动分析要准。谁有经验?”
会议室安静下来。
做结构计算,枯燥,麻烦,责任大。算对了是应该的,算错了要背锅。而且通常躲在幕后,项目成功了功劳是设计师的,出问题了第一个找算结构的。
没人举手。
“老张,你看…”领导看向贝西克,“贝西克不是一直在做结构计算吗?让他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贝西克身上。
贝西克抬起头。
“领导,我手头还有三个小项目没结。”他说。
“那三个不重要,转给别人。”领导挥手,“你去跟‘智科’项目。老张,你安排。”
老张打量贝西克一眼,点头。
“行。贝西克,你下午来我办公室,拿资料。一周内出初步计算报告。”
“一周太紧。”贝西克说,“这个项目设备载荷工况复杂,至少需要两周。”
“一周。”老张重复,“客户催得急。加班搞。”
贝西克沉默两秒。
“好。”
“散会。”领导起身。
同事们鱼贯而出,小声议论。
“又是贝西克干脏活累活。”
“结构计算,苦差事啊。”
“不过八百万的大项目,能参与也不错。”
“不错啥?出问题第一个倒霉。”
贝西克收拾笔记本,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回到工位,隔壁小王凑过来。
“贝西克,你行啊!大项目!”
“嗯。”
“不过你得小心,老张那人…”小王压低声音,“他喜欢把功劳揽自己身上,黑锅甩给别人。上个月‘华能’项目,振动超标,明明是设计问题,他硬说是结构计算没算准,把做计算的小赵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让小赵背了处分。”
“我知道。”贝西克说。
“你知道还接?”
“领导安排的,不接不行。”
“也是。”小王叹气,“不过你最近不是搞副业搞得风生水起吗?不行就辞职算了,专心搞你的公众号和投资。”
“暂时不辞。”贝西克打开电脑,“我需要社保,也需要行业经验。做投资,懂实业很重要。”
“你真是…思路清奇。”小王摇头,转回自己工位。
下午,贝西克去老张办公室拿资料。
厚厚一摞图纸和技术规格书,堆了半人高。
“这是‘智科’那边给的初步设计。”老张指着图纸,“你先看,有问题问我。记住,一周,我要看到完整的计算报告,包括静态强度、疲劳分析、振动模态。不能出错。”
“好。”贝西克抱起资料,转身要走。
“等等。”老张叫住他,“贝西克,听说你在搞副业?炒股?还写公众号?”
贝西克停下。
“嗯。”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老张靠回椅背,点了根烟,“但别影响工作。这个项目,是公司重点,也是我升副总的关键。你要全力以赴,别给我掉链子。明白吗?”
“明白。”
“去吧。”
贝西克抱着资料回到工位,开始翻阅。
图纸是“智科”那边提供的初步设计,一台大型物料搬运机器人,臂展十二米,负载五吨,工作环境有强振动。
他快速浏览技术参数,心里开始计算。
这种大型设备,结构计算的核心是找薄弱点。哪里会先坏,哪里变形最大,哪里共振风险高。
他打开专业软件,开始建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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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办公室只剩贝西克一个人。
他还在看图纸。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微信。
“西西,还没下班?”
“加班。妈你先睡,别等我。”
“吃饭了吗?”
“吃了。”
其实是没吃。他忘了。
“别熬太晚。妈给你留了汤,在锅里,回来热热就能喝。”
“好。”
结束对话,贝西克继续看。
他看到一处设计不合理:机器人大臂和基座连接处,用的是一圈m20螺栓,但按照载荷计算,至少需要m24,且数量要增加。
这是明显的设计缺陷。
他记下来,准备明天问老张。
又看到一处:减速机选型偏小,长期满负载运行容易过热失效。
又一处:关键轴承的预期寿命只有八千小时,低于客户要求的一万小时。
他一条条记,笔记本写了三页。
深夜十一点,他关掉电脑,下班。
回到家,热了汤,喝完,洗漱睡觉。
睡前,他看了眼公众号后台。
今天停更,但有很多读者留问为什么。
他统一回复:“加班做项目,停更一天。明天恢复。”
然后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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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五。
贝西克一早到公司,直接去找老张。
“张经理,有几个问题。”
“说。”
贝西克摊开笔记本,指着第一条:“大臂和基座连接螺栓,m20不够,建议改成m24,数量从12个增加到16个。”
老张皱眉,拿过图纸看。
“这是‘智科’那边定的设计,我们改不了。”
“不改会出问题。”贝西克说,“我计算了,在最大负载加冲击工况下,m20螺栓的剪切应力超过许用值30%。长期运行,螺栓会松动甚至断裂。”
“你确定?”
“确定。计算过程我可以发您。”
老张沉默了几秒。
“好,这条我记下。还有其他问题吗?”
贝西克接着说了减速机选型偏小、轴承寿命不足、某处焊接接头形式不合理等七个问题。
老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贝西克,”他打断,“你是不是太吹毛求疵了?这是‘智科’那边资深工程师做的设计,人家干这行二十年了,不如你?”
“设计不合理,跟资历无关。”贝西克说,“我基于计算和规范。”
“规范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张提高声音,“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们提这么多修改意见,‘智科’那边会怎么想?会觉得我们事儿多,不专业,甚至可能换供应商!”
“但如果不说,设备出了问题,责任是我们的。”
“那是以后的事!”老张敲桌子,“现在最重要的是按时交报告!你先按现有设计算,出报告。修改意见,我会酌情跟客户沟通。明白吗?”
“不明白。”贝西克看着他,“明知有问题,还按错的算,这是造假。”
“你!!!”老张气得站起来,“贝西克!你别以为你搞个公众号,炒个股,就了不起了!这里是公司,我是你领导!我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
“如果出事故,谁负责?”
“我负责!”老张吼,“行了吧?!出去!按我说的做!”
贝西克看了他一眼,收起笔记本,转身离开。
回到工位,小王凑过来。
“怎么了?老张吼那么大声?”
“没事。”贝西克坐下,打开软件。
“他是不是让你别多事?”
“嗯。”
“我就说嘛。”小王摇头,“老张这人,只求项目顺利,不求项目完美。你提问题,就是给他找麻烦。听我的,别较真,按他说的做。反正最后签字的是他,背锅的也是他。”
贝西克没说话,开始建模型计算。
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按错误设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