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手机开始震动。

不是闹钟，是连续不断的微信消息提示。

贝西克从床上坐起，点开屏幕。

母亲李秀兰发了十七条语音，最新一条是三分钟前。

他点开最后一条。

“西西！出事了！你表哥！你表哥把你昨晚跟他聊天的截图发到他们公司群了！现在他们全公司都在传！你大舅刚打电话来骂，说你要害死小鹏！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语音背景里有父亲的吼声：“让他接电话！马上！”

贝西克皱眉，打字：“什么截图？说清楚。”

李秀兰直接打来电话。

“西西！你看微信！我转发给你了！”

贝西克切到微信，母亲转发来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截图来自一个叫“宏达资本精英群”的微信群，发送人是王鹏。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四分。

截图内容正是昨晚贝西克和王鹏的私聊对话，但只截了后半部分：

贝西克（0001）：现金流造假的公司，收购会黄。你们公司股价会跌。理财底层资产是公司股票，你说呢？

王鹏（0002）：…大概亏多少？

贝西克（0002）：不知道。看造假程度。轻则跌20%，重则退市。

王鹏（0003）：我操！我投了二十万！二十万啊！

王鹏（0004）：表弟，你能帮我看看吗？那家公司财报什么的…我该看哪些？

贝西克（0005）：看应收账款、存货、经营现金流。具体方法我公众号写了，自己看。

王鹏在截图上方加了一行字：

“大家警惕！这我表弟，号称会看财报，说我们公司收购要黄，理财要亏！危耸听！已拉黑！”

下面有几十条回复：

“鹏哥这表弟谁啊？懂个屁！”

“还退市？笑死，我们公司市值百亿，他说退市就退市？”

“估计是自己炒股亏了，来制造恐慌。”

“举报他！散布谣！”

“@法务部刘经理刘经理，这种能报警吗？”

贝西克把手机贴到耳边。

“妈，”他说，“截图是表哥发的，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但现在他们公司所有人都认为你在造谣！你大舅说，他们公司领导已经注意到这事了，要追究法律责任！西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造谣。”

“那你说人家现金流造假，有证据吗？！”

“有。”

“什么证据？”

“财报。应收账款账龄异常，供应商诉讼增多，经营现金流和净利润背离。三个红灯。”贝西克说，“妈，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大舅让我告诉你，马上在群里公开道歉，说你是胡说的，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他们要告你！”

“告我什么？”

“诽谤！损害公司名誉！”

贝西克沉默两秒。

“妈，”他说，“你把表哥电话给我。”

“你要干嘛？”

“解决问题。”

“你别乱来！好好说！道个歉就算了！”

“电话给我。”

李秀兰报了一串号码。

贝西克挂断，直接拨过去。

响了五声，接通。

“喂？”王鹏声音沙哑，背景嘈杂，像在车上。

“是我。”

“……”王鹏停顿，“表弟啊，有事？”

“截图怎么回事？”

“什么截图？”

“你发到公司群的，我们聊天记录的截图。”

“哦，那个啊。”王鹏语气轻松起来，“我那是澄清！你在群里说我公司理财要亏，我要是不表态，同事怎么看我？领导怎么看我？”

“所以你就截一半对话，说我造谣？”

“我没说你造谣，我说你危耸听。”王鹏笑了笑，“表弟，职场的事你不懂。这种事必须第一时间划清界限，不然…”

“你昨晚让我别告诉别人，”贝西克打断，“然后你自己发到公司群。这叫什么？”

“这叫自我保护！”王鹏声音提高，“你要是真说中了怎么办？我难道跟领导说，是我表弟告诉我的？那我成什么了？传谣的？”

“所以你就说我是造谣的。”

“这是策略！表弟，你理解一下。等我核实了，要是真有问题，我私下处理。要是没问题，这事就过了。对大家都好。”

贝西克没说话。

“表弟？”王鹏试探，“你还在听？”

“在听。”贝西克说，“你刚才说，等你核实。你核实了吗？”

“我…我正准备核实。这不是一上班就…”

“你核实不了。”贝西克说，“因为你不会看财报。我昨晚让你看公众号文章，你看了吗？”

“我…我扫了一眼，太长了，没细看。”

“所以你没核实，就直接说我危耸听。”

“我那不是为了…”

“为了自保。”贝西克说，“理解。那现在我也自保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发截图的微信群，三十七个人。截图已经流传出去了。如果我被你们公司起诉诽谤，我会把完整聊天记录、财报分析报告、以及你昨晚求我别告诉别人的对话，一起作为证据提交。”贝西克语速平稳，“法官会看到，是你主动问我，我如实回答。然后你断章取义，诬陷我造谣。”

王鹏呼吸加重。

“表弟，你威胁我？”

“陈述事实。”

“你…”王鹏压低声音，“你知道我公司多大吗？你知道我们法务部多厉害吗？你真以为你那点证据有用？”

“不知道。”贝西克说，“但我知道，如果你们公司现金流真的有问题，这事闹大，最先倒霉的是谁？是发截图到群里的员工，还是那个看出问题的人？”

“……”

“表哥，”贝西克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马上在群里发完整对话，澄清。二，我发。”

“你发？你发哪去？”

“你们公司官网有投资者关系邮箱，ceo邮箱大概率是firstname.lastname@公司域名.的格式。我猜猜，你们ceo姓陈？那可能是chen.某某@hongdacapital.。财报造假预警，应该能引起他注意。”

“你疯了？！”王鹏吼出来，“你发那个干嘛？！”

“自保。”贝西克说，“你说我造谣，我证明我没造谣。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能看懂财报的人来判断。”

电话那头传来急刹车声。

“你等等！等等！”王鹏喘着粗气，“表弟，别冲动！咱们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

“昨晚之前是一家人。”贝西克说，“现在不是了。现在是原告和被告。”

“我…我现在就澄清！行了吧？我现在就在群里说，是我理解错了，你不是那意思！”

“不够。”贝西克说，“你要说，是你主动问我，我基于财报数据分析给出个人观点。你不是金融专业人士，误解了我的意思，误发截图。现在郑重道歉。”

“这…这我以后在公司还怎么混？”

“那是你的事。”

“贝西克！”王鹏声音发狠，“你别逼我！”

“是你逼我。”贝西克说，“我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如果我没看到你的澄清，我就发邮件。包括完整聊天记录、财报分析摘要、以及我对收购案可能失败的逻辑推导。”

“你…你真的有分析报告？”

“有。昨晚写的，十二页。”

“……”

“现在开始计时。”贝西克挂断电话。

他下床，打开电脑，调出昨晚写的分析报告。

文件名：《宏达资本拟收购目标公司财务风险分析》。

确实十二页。

他扫了一眼，点击打印。

打印机开始工作。

手机震动，父亲来电。

贝西克接起。

“你妈说你要告你表哥？”贝建国声音发沉。

“不是告，是自保。”

“自保个屁！一家人闹到法院去，像话吗？！”

“爸，是他先发截图污蔑我。”

“那你也不该说人家公司要倒闭！”

“我没说倒闭，我说可能退市。这是基于财报数据的合理推测。”

“什么财报不财报！你懂什么？！”贝建国吼起来，“你表哥在那公司干了五年！你才看几天财报，就敢说这种话？！”

“我看了八年的数据。”贝西克说，“而且我说对了。”

“你说对什么了？！”

“那家公司现金流有问题，收购会黄。今早股市开盘，他们公司股价应该会跌。”

“你放屁！人家百亿市值的公司，你说跌就跌？”

“看开盘就知道了。”贝西克说，“爸，如果我说对了，你以后能不能信我一次？”

“我信你？我信你我他妈就是你儿子！”

电话挂断。

贝西克放下手机，走到打印机前，拿起刚打出的报告。

装订。

手机震动，王鹏发来微信。

是一张截图，他在公司群里的新发：

“各位同事，刚才的截图不完整，引起大家误解，在此澄清。昨晚是我主动咨询表弟对目标公司的看法，表弟基于公开财报数据给出个人分析，属于正常学术讨论。本人非金融专业，误解了表弟的意思，误将私下讨论发到群里，给表弟和公司带来困扰，深感抱歉。现已删除原截图，请大家不要继续传播。”

下面有几条回复：

“鹏哥，你这…”

“啥情况？”

“所以到底有没有问题？”

王鹏没再回。

贝西克打字：“道歉不够明确。要说明我没有造谣，只是提供数据分析。”

王鹏：贝西克！你别太过分！

贝西克：还有八分钟。

三十秒后，王鹏又发一张截图。

新的发：“补充：表弟的分析基于公开财报，是合法合规的独立研究，不存在造谣或散布谣行为。特此澄清。”

贝西克保存两张截图。

打字：“可以了。”

王鹏：报告发我。

贝西克：什么报告？

王鹏：你说的那个十二页分析！发我看看！

贝西克：没必要。你自己看财报。

王鹏：你耍我？！

贝西克：我说了，给你完整聊天记录和报告，是在你不澄清的前提下。现在你澄清了，交易完成。

王鹏：你他妈…

贝西克拉黑王鹏。

手机又震，这次是大舅。

贝西克直接挂断。

大舅发短信：“小畜生！你敢拉黑小鹏！你给我等着！”

贝西克回：“等什么？等你还五万块钱？”

没再回。

七点整。

贝西克洗漱，做早餐，吃饭。

七点半，打开股票软件。

宏达资本，代码hdzb，开盘价18.76，低开2.3%。

他截了个图。

八点，准时发布公众号文章：《现金流量表：公司会不会突然死掉》。

八点零五分，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

贝西克接起。

“请问是贝西克先生吗？”男声，中年，语气正式。

“是。”

“我是宏达资本董事会办公室的陈主任。我们注意到您昨晚和今早的一些论，想和您沟通一下。”

“什么论？”

“关于我司拟收购项目标的公司的财务风险分析。”对方停顿，“王鹏是您表哥？”

“曾经是。”

“他今早在内部群发了您的聊天记录，以及后续的澄清。我们法务部和财务部都看到了。我们想知道，您的分析报告，能发我们一份吗？”

“为什么？”

“我们想…参考一下。”对方声音放低，“实话实说，我们内部对这次收购也有分歧。您提到的应收账款和现金流问题，我们财务总监上周也在会上提过，但被压下来了。”

贝西克沉默。

“贝先生？”

“报告可以发，”贝西克说，“但有条件。”

“您说。”

“第一，报告仅供内部参考，不得外传。第二，如果报告内容被证实，我要收取咨询费。第三，不得追究我任何责任，包括但不限于诽谤、损害名誉等。”

“这…我需要请示。”

“给你五分钟。”

电话挂断。

三分钟后，回电。

“贝先生，条件我们可以接受。咨询费标准是？”

“如果你们因为这份报告放弃收购，避免损失，按避免损失金额的千分之一收费。如果你们坚持收购，最后暴雷，与我无关，不收费。”

对方愣住。

“千分之一？您知道这个收购案多大吗？”

“三十亿左右。避免损失千分之一是三百万。但你们不会放弃收购，最多压价。所以实际费用会低很多。”贝西克说，“但这是我的报价。不接受可以不看报告。”

“我需要…再请示。”

“可以。中午十二点前答复。过时不候。”

挂断。

八点半，出门上班。

地铁上，公众号后台弹出提示。

文章阅读数破千，打赏多了三笔，共28元。

留新增：

“博主，你上一篇说的那家公司，是不是hdzb要收购的那个？今早hdzb低开了！”

“求分析报告！付费也可以！”

“已关注，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