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九爷被抓后的第三天，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根一根的银针，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打在瓦片上，“嗒嗒嗒”的，像在敲一面小鼓。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打下来，铺了一地，金黄色的，湿漉漉的，贴在青砖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腥味，混着落叶的苦涩和远处炊烟的焦香，说不出的萧索。

阿蛮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叶子。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褂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小臂上有几道旧伤疤，白白的，淡了，像几条干涸的小溪。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蓝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两头垂在耳朵旁边，打成两个蝴蝶结，风一吹就飘起来。她长高了，比沈慈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那道从眉角到颧骨的伤疤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是沈慈让她喝的，说天凉了，预防伤寒。姜汤是褐色的，冒着热气，辣味冲天。她喝了一口，辣得眼角直抽，但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孩子们在屋里写字。王先生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人之初，性本善”，拖得长长的，像唱歌。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尖，有的粗，有的快，有的慢，混在一起，像一锅乱炖。阿蛮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官差来的时候，雨刚停。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穿着一件皂衣，腰间挎着刀，帽子上还挂着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滴。他的脸被雨水洗得发白，颧骨上有一块冻出来的红，像两团胭脂。他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上面按着，指节泛白，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阿蛮姑娘。”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阿蛮转过身，看着那个官差。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官差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韩九爷想见你。”

阿蛮的手顿了一下。姜汤碗在她手里微微倾斜了一下，几滴汤汁溅出来，烫在她手背上，红了一小片。她没有低头看，只是把碗放在栏杆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叮”的一声。

“不去。”声音很平，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官差有些为难。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韩九爷说，有话要当面跟你说。关于你父母的。”

阿蛮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月牙形的印子。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着，咬肌鼓起来，像两块小石头。她看着远处，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看着树梢上最后几片黄叶在风里摇，摇摇欲坠。

沈慈从屋里出来，站在阿蛮旁边。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褙子，头发梳成低髻，插着一支银簪。银簪是旧的，簪头雕着一朵牡丹，花瓣磨平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嘴唇抿着，下巴的肌肉绷着，眼睛看着那个官差，目光很冷，像冬天的风。

“不去。”她的声音很平，但比阿蛮多了一层不容置疑。

官差看了看沈慈，又看了看阿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笃笃”，然后退后一步，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嗒嗒嗒”的，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