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很平静。

丈夫周平是个老实人。他每天天不亮就去衙门，晚上天黑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会从街上带一块糕点，用油纸包着，塞在阿蛮手里，说“给你”。糕点是桂花糕，淡黄色的，上面撒着桂花碎，一小粒一小粒的，金黄色的，像碎金。油纸上渗着油，亮晶晶的。

阿蛮接过来，打开，咬一口。甜的。她把剩下的包好，放在桌上，等周平回来一起吃。周平看见了，笑了。“给你买的，你吃。”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阿蛮说：“一起吃。”周平就坐下来，和她一人一半，慢慢地吃。两个人都不说话，但嘴角都翘着，像两弯月牙。

有时候周平回来得晚，阿蛮就在门口等他。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盏灯。灯是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褂子，头发扎成马尾，用蓝色的丝带系着。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那道细细的疤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条若有若无的白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周平从巷口走进来，远远地看见她，笑了，加快步子走过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在她手里。“今天街上有个卖糖人的，我买了一个。”阿蛮打开，是一只老虎，凶凶的，龇着牙，虎头上有三道横纹。她笑了，咬了一口。“咔嚓”。甜的。

她把糖人递到周平嘴边。周平愣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咔嚓”。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你一口我一口，把那个糖人吃完了。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像两棵挨着长的树。

有一天，阿蛮发现自己有了孩子。

那天早上她起来，站在厨房里煮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腾腾的。她突然觉得恶心，胃里翻涌了一下，捂着嘴跑到院子里，弯下腰吐了。沈慈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吐了，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手搭在她的背上。

“多久了？”沈慈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喜悦。

阿蛮直起身，擦了擦嘴。她想了想。“上个月没来。”

沈慈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灯。“你有了。”声音在抖，不是害怕，是高兴。她的手指攥着阿蛮的袖子，攥得指节泛白，袖子被她攥出一圈一圈的褶皱。

阿蛮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还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她伸手摸了摸，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胎动，是一种更深的、更远的东西，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

她抬起头，看着沈慈。沈慈的眼眶红了，里面有泪光，但嘴角翘着，在笑。阿蛮的眼眶也红了，她靠过去，靠在沈慈肩膀上。沈慈揽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要当外婆了。”沈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蛮笑了。“我要当娘了。”

叮！系统提示：新生命即将到来，黑化值-2，当前14。

孩子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出生的。

那天下了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像糖，像从天上筛下来的面粉。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的白花。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凉的，带着雪的清甜和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快过年了。

阿蛮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头发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像被雨淋过的枯草。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纸，嘴唇被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和汗混在一起，咸咸的。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床单被她攥出“嘶嘶”的声音，像要裂了。

沈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沈慈的手是温热的，干燥的，手指扣着她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她的眼睛红了，但嘴角翘着，在笑。她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条毛巾，帮阿蛮擦汗，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