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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天下追捕

自紫禁城西苑那道旨意,如同无形的涟漪,以陆炳手中的锦衣卫为圆心,以“夜不收”为最锋利的刃尖,向着帝国的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一张覆盖大明疆域、交织着权力、暴力与秘密的巨网,骤然收紧。这不再仅仅是针对沈炼、针对天机图、针对江南岳独行的特案追查,而是一场以皇权意志为驱动、以“丙午午月”预为名、实则旨在清除一切潜在威胁与不安定因素的、无差别、高强度、全方位的“天下追捕”。

朝廷的明面文告,以通政司、礼部名义,用六百里加急,发往两京十三省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乃至各府州县。告示措辞严厉,将“丙午午月,双生陨落,天下倾覆”之斥为“妖惑众”、“无稽之谈”、“包藏祸心”,严令各地官府“出示晓谕,严行禁止”,“敢有传布妖,煽惑人心者,即时擒拿,按律究治,决不姑息”。告示同时提及“西域匪患”、“江湖宵小借机生事”,要求各地加强戒备,盘查可疑人等,尤其是“行迹鬼祟、携带兵刃、来历不明之江湖客”。

明面的禁令,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表面上暂时压制了市井茶馆的公开议论,却将更多的恐惧、猜疑和流,逼入了更深的暗巷、更隐秘的酒肆、更私密的宅院。人们噤若寒蝉,却又在私下里交换着更加离奇、更加惊悚的传闻版本。“双生”被演绎成各种禁忌的指代,朝堂之上、宫闱之内,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与这则预联系起来。告示非但未能平息恐慌,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坐实了“确有其事”,让无形的恐慌如同疫病般在人心深处蔓延。

而这,恰恰是某些人希望看到的。浑水,才好摸鱼。

真正的追捕,在明面文告之下,如同暗夜中无声潜行的毒蛇,更为致命。锦衣卫的缇骑、番子、坐探、线人,如同被惊扰的蜂群,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密度活动起来。他们的目标,并不仅仅局限于“妖惑众”者。

通往西域的官道上,玉门关附近的驿站。

一队风尘仆仆的商旅正在歇脚,为首的商人操着浓重的山陕口音,与驿丞攀谈,抱怨着关外风沙太大,生意难做。驿站角落,几个看似寻常的脚夫、行商,默默地喝着粗茶,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每一个进出驿站的人。他们的虎口、指节,有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老茧,坐姿看似松散,实则随时可以暴起。当那队山陕商旅提到“前些日子地动,听说西边皇陵都塌了,死了不少人”时,角落一个脚夫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入夜,商旅在驿站简陋的通铺歇下。子时刚过,几条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房间,捂嘴、捆绑、搜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片刻后,这几人便被拖到驿站后的马厩。火把点亮,映出“脚夫”冰冷的脸――正是锦衣卫西域百户所的得力干将。

“说,你们是谁派来的?去西域做什么?和皇陵崩塌有何关联?可曾见过画像上这几人?”百户将沈炼、沈夜、苏青璇、萧离的画像展开,语气森然。

商人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解释只是寻常行商,绝无他意。一番搜查,除了货物银两,确实未见异常。百户盯着他看了半晌,挥挥手:“押下去,仔细再审。凡近日西出玉门关者,一律严查,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类似的情景,在通往西域的各条道路、各个绿洲、关隘不断上演。锦衣卫撒下天罗地网,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与沈炼、与天机图、与预相关的线索。无数行商、旅客、流民、甚至边军士卒,被以各种理由盘问、扣查。一时间,西域东归之路,风声鹤唳。

中原腹地,黄河渡口。

一艘渡船缓缓靠岸,乘客熙攘。一个戴着斗笠、衣衫破旧、左臂似乎有些不便的汉子,低着头,随着人流默默上岸。他脚步有些虚浮,脸色在斗笠阴影下显得异常苍白,正是当日在皇陵崩塌中,被沈炼以“人”字卷之力强行“渡”出险境,却也身受重伤、与众人失散的萧离。

他伤势极重,内力近乎枯竭,经脉受损,强行压制伤势,扮作流民,混迹于逃荒的人群中,艰难东行。身上的盘缠早已用尽,伤口在恶劣的环境下反复溃烂,全靠着一股求生与完成承诺(将“人”字卷隐秘交给沈炼指定之人)的意志在支撑。他不敢去医馆,不敢走大路,只捡荒僻小径,渴饮山泉,饥食野果,或偶尔在偏僻村落乞讨些残羹冷炙。

此刻混在渡口人群中,他敏锐地感觉到几道审视的目光扫过自己。渡口税吏旁,两个看似懒散的汉子,正拿着几张画像,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下船的人。其中一张画像,眉眼依稀与他有几分相似!

萧离心中一紧,立刻将头埋得更低,不动声色地调整步伐,借着几个扛大包苦力的遮挡,迅速挤入上岸后最拥挤的集市人流中,转眼消失在一片招幌与摊贩之后。

“刚才那个戴斗笠的,有点眼生。”一个汉子对同伴低语。

“过去看看。”另一人朝萧离消失的方向努努嘴。两人挤开人群,追了过去,却在迷宫般的集市巷弄中失去了目标。

“妈的,溜得倒快。上报吧,就说发现可疑人物,身形似画像中人,左臂或有伤,潜入开封府方向。”

萧离靠在一条肮脏小巷的墙角,听着远处隐约的喧哗和追索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他扯开破烂的衣襟,看了眼左肩下那处依旧狰狞的伤口,因方才的急行,又有脓血渗出。他撕下内襟还算干净的一角,胡乱堵上,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焦虑。

朝廷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看来,沈炼他们要么尚未脱险,要么也已陷入重围。自己身怀“人”字卷的秘密,更是绝不能落入朝廷或任何其他势力手中。前路茫茫,追兵四起,这重伤之躯,还能支撑多久?沈炼托付之事,又该如何完成?

他摸了摸贴肉收藏的那卷非帛非革的“人”字卷轴,冰凉的触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不能倒下,至少,在完成承诺之前,绝不能倒下。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和沈炼约定的、中原某个隐秘联络点的方位,咬紧牙关,再次迈开沉重的步伐,隐入更深的街巷阴影之中。

漠北,靠近边境的一片水草稀疏的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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