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独行那一步踏出,看似随意,实则已踏入三丈之内,恰好卡在沈炼刀势将尽未尽、萧离剑势初起未展的微妙节点。袍袖一拂,指扣剑身,轻描淡写间化解两大高手合击,身法之诡,眼力之毒,功力之深,展露无遗。
沈炼心下一沉,知道遇上了生平劲敌。他征战多年,擒杀过无数江洋大盗、武林豪强,但如岳独行这般,将轻功、眼力、内力、经验融合得如此圆融自然,举重若轻的对手,实属罕见。此人之能,恐怕不在锦衣卫中几位成名已久的千户之下!青龙会右护法,果然名不虚传。
萧离亦是凛然。他自得萧天绝真传,又历经磨难,武功已臻江湖一流,软剑“流云”更是刁钻莫测。但岳独行那一弹,力道阴柔古怪,直透经脉,竟隐隐有克制他“流云”剑法绵柔变幻之意。此人不仅功力深厚,似乎对各派武学也极为熟悉。
岳独行飘然后退两丈,并未追击,狭长的眼眸扫过沈炼和萧离,最后落在被众人护在中间的谢云舟身上,平静道:“沈大人刀法刚猛,有军中战阵之风,可惜失之变化;萧少侠剑走轻灵,已得萧老前辈几分真传,然火候稍欠。二位联手,百招之内,或可与我平手。但,”他话锋一转,目光瞥向正攀爬而上的独眼蝮等沙盗,以及面露惊惶的吴伯、气息奄奄的谢云舟和那个受伤的锦衣卫,“你们护得住他们吗?”
此一出,沈炼和萧离脸色更加难看。岳独行所非虚,单打独斗,他们任何一人恐怕都不是岳独行之敌,两人联手或可一战,但旁边还有虎视眈眈、凶悍亡命的沙盗,己方更有伤员累赘需要保护,形势极端不利。
“岳护法好眼力。”沈炼握紧刀柄,沉声道,“不过,沈某职责所在,纵然不敌,也要勉力一试。锦衣卫,只有战死,没有畏战!”他声音铿锵,带着一股决绝。两名手下闻,虽面带痛楚,却也挺直了腰板,握紧了刀,露出决死之意。
萧离没有说话,只是将软剑缓缓抬起,剑尖遥指岳独行,表明了他的态度。谢凌海也拔刀在手,护在谢云舟身前,吴伯虽然害怕,也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阿吉则将老疯子挡在身后,手中探路棍横在胸前,虽然目不能视,但耳朵竖起,警惕着四周动静。
“冥顽不灵。”岳独行轻轻摇头,似乎有些惋惜,但眼神依旧冰冷,“既然沈大人执意如此,岳某只好得罪了。独眼蝮,”他忽然转向已快爬上半程的独眼蝮等人,“杀了下面那些青龙会的,我可以考虑,留你们一条生路,让你们去对付那些老弱妇孺。”他手指虚点了一下阿吉、吴伯和受伤的锦衣卫方向。
他这是要驱狼吞虎,让沙盗去消耗沈炼等人的力量,同时清除掉青龙会“办事不力”的部下(尽管已死),更可借沙盗之手,剪除对方羽翼,自己则坐收渔利!
独眼蝮闻,独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狠厉取代。他明白,这是唯一活命的机会,也是唯一可能捞到好处的机会!杀几个已死的青龙会众(毁尸灭迹),再对付几个看起来好捏的软柿子,总比直接面对岳独行这个煞星,或者和沈炼、萧离这样的硬点子死磕要强!
“兄弟们!听到岳先生的话了吗?干活!杀了那些青龙会的杂碎!再宰了那几个没用的!”独眼蝮狞笑一声,率先加速向上攀爬,手中一对淬毒短刃寒光闪闪。其余沙盗也发一声喊,眼中凶光毕露,纷纷跟上。
“保护伤员!”沈炼厉喝,对萧离道,“萧少侠,你我拦住姓岳的!凌海,阿吉,护住云舟和吴伯!”
话音未落,岳独行动了!这一次,他不再被动闪避,而是主动出击!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分化出三道淡淡的虚影,分别袭向沈炼、萧离,以及……稍远处的谢凌海!身法之快,幻影之真,令人眼花缭乱,难辨真假!
“小心!是‘魅影步’!”沈炼暴喝,绣春刀化作一片雪亮刀幕,护住全身,同时向其中一道虚影劈去!他听说过青龙会右护法岳独行的独门轻功“魅影步”,诡异莫测,能于方寸之地幻化残影,惑人耳目,配合其神出鬼没的刺杀之术,防不胜防。
萧离也知厉害,软剑不攻虚影,反而剑光一敛,护住周身,同时脚踏流云步,身形飘忽后退,试图拉开距离,以静制动。
然而,岳独行真正的目标,似乎并非他们二人!袭向沈炼和萧离的两道虚影在触及刀光剑影的瞬间便消散,而第三道袭向谢凌海的虚影却骤然凝实,岳独行的真身竟已出现在谢凌海身侧,一指无声无息地点向他后心要穴!指风凌厉阴寒,若是点实,谢凌海立刻便是心脏碎裂的下场!
“凌海小心!”萧离目眦欲裂,软剑如流星赶月,直刺岳独行背心,意图围魏救赵!沈炼也怒吼一声,刀光如匹练,拦腰斩向岳独行!
谢凌海虽惊不乱,闻听背后风声,不及回身,反手一刀向后劈出,正是谢家刀法中的守势“铁锁横江”!然而他武功与岳独行相差太远,刀势甫出,便觉一股阴柔指力已穿透刀风,直逼后心,顿时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缩在阿吉身后、抱着羊皮地图喃喃自语的老疯子,忽然猛地抬起头,灰白的眼珠死死“瞪”着岳独行袭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锐的嘶吼:
“别过来!它们来了!沙傀!沙傀从地里出来了!!!”
这嘶吼尖锐刺耳,充满了无边的恐惧,竟让岳独行动作为之一滞!并非被声音吓到,而是这嘶吼中,似乎蕴含了一种奇特的、直击人心神的诡异力量,让他气血微微一滞,点出的手指慢了半分。
就这慢了的半分,谢凌海的刀已到,虽然未能伤到岳独行,却也迫得他指力稍偏,擦着谢凌海的肋下掠过,带起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但总算避开了要害。与此同时,萧离的软剑和沈炼的绣春刀也已杀到!
岳独行轻“咦”一声,似乎对老疯子的嘶吼略感意外,但身形已如鬼魅般飘退,再次拉开距离,避开了刀剑合击。他看向老疯子,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而老疯子喊出那句话后,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瘫坐在地,抱着头瑟瑟发抖,口中不断重复:“沙傀……沙傀……从地里……出来了……血……它们的食物……”
沙傀?从地里出来?
众人一愣,连正准备扑上来捡便宜的独眼蝮等沙盗,动作也为之一缓。沙傀的传说,在这片沙漠中流传甚广,但亲眼见过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成了枯骨。老疯子此刻的惊恐不似作伪,难道……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疯子的嘶吼,异变陡生!
“咔嚓……咔嚓嚓……”
一阵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忽然从众人脚下,从周围的沙地、岩石下传来!那声音,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沙石下蠕动、拱起!
“地……地在动!”吴伯第一个惊叫起来,差点跳起。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脚下原本坚实(相对)的戈壁地面,竟然开始微微震颤!细小的沙砾和碎石跳动起来。紧接着,在他们周围,在那些青龙会会众的尸体旁,在“蝎子尾”裂缝的边缘,甚至在远处看似平静的沙地上,一只只、一双双惨白、干枯、覆盖着沙土的手臂,猛地破土而出!
那些手臂,有的只剩下森森白骨,有的还粘连着干瘪的皮肉,毫无生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僵硬力量,胡乱地抓挠着空气,扒拉着地面,似乎要将埋在下面的躯体拽出来!
“鬼!鬼啊!”一个沙盗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起来。
“沙……沙傀!真的是沙傀!”独眼蝮也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他常年在沙漠行走,听过太多关于沙傀的恐怖传说,那些传说中,沙傀是不死的亡灵,是沙漠的诅咒,会将一切活物拖入地下,变成它们的一员!
只见那些手臂不断用力,一具具“东西”从沙土、从岩缝中缓缓“爬”了出来。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是刚刚死去不久的尸体,身上还挂着破烂的衣物(看式样,有前朝的,也有近几十年的),皮肤干瘪青黑;有的则完全是骷髅骨架,空洞的眼眶中跳动着微弱的、幽绿色的磷火;还有的,则是人和野兽骨骼胡乱拼凑而成的怪物,行动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身上都沾满了沙土,行动僵硬而缓慢,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毁灭一切生机的气息。
它们的目标,似乎正是那些刚刚死去的青龙会会众的尸体,以及……活人!几具沙傀已经爬到了水洼边,开始撕扯、拖拽那些青龙会众的尸体,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肉和骨骼被撕裂的声音。更多的沙傀,则将空洞的“目光”转向了在场的活人――沈炼、萧离、谢凌海、沙盗……甚至岳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