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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姐妹同囚

漠北的风,如同刀子,裹挟着砂砾,永无止息地刮过荒原。夜色如墨,星辰隐匿,唯有孤月一轮,清冷地悬在苍穹,洒下惨淡的光,映照着下方无垠的、起伏的沙丘,如同凝固的、铅灰色海洋。

一辆青篷马车,在无路的荒原上颠簸前行,拉车的是一匹其貌不扬、却耐力惊人的老马。驾车的人,正是萧离。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面容平静,目光温润地注视着前方被夜色和风沙模糊的地平线,仿佛不是行走在危机四伏的漠北荒原,而是在江南水乡泛舟。

车内,铺着厚厚的毛毡。岳独行躺在上面,身上盖着萧离的旧斗篷。他依旧昏迷不醒,但脸色比起在青龙会地牢时,已好了太多,至少不再是那种死灰,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悠长了许多。萧离那颗“九转还魂丹”,显然并非凡品。

马车似乎有特殊的减震装置,在崎岖的地面上行进,颠簸并不剧烈。车内除了岳独行粗重却平稳的呼吸声,便只有车轮碾过砂石的“沙沙”声,以及车外呼啸的风声。

不知行了多久,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不同于沙丘的黑色轮廓。那似乎是一座废弃的土城,或是某个古老部落留下的遗迹,在月光下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剪影,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匍匐在荒原上。

萧离驾着马车,径直驶向那片废墟。他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在迷宫般的残垣断壁间左拐右绕,最后停在了一处半塌的、看似神庙或宫殿的巨大石制建筑前。建筑大部分已被风沙掩埋,只露出小半截布满风蚀痕迹的粗大石柱和一面相对完好的高大石墙。

萧离跳下马车,仔细查看了四周,又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轻轻掀开车帘。

“岳掌门,我们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岳独行耳中。

一直静静躺着的岳独行,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和迷茫,但很快便凝聚起焦距,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锐利,尽管深处依旧难掩重伤后的虚弱和疲惫。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转动眼珠,打量着昏暗的车厢内部,然后目光落在掀开车帘、平静看着他的萧离脸上。

“萧……先生?”岳独行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正是在下。”萧离微微一笑,递过一个水囊,“岳掌门伤势未愈,还需静养,少说话,先喝点水。”

岳独行没有接,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审视、警惕,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是你……救了我?从青龙会手中?”

“算是交易。”萧离并不隐瞒,语气平和地将用“山河镇岳令”和岳清霜下落情报交换他的过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道:“岳掌门不必多想,萧某此举,并非施恩,只是丁却一桩旧日因果。待你伤势稳定,萧某自会离去。”

岳独行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毛毡的手指,却微微收紧。用一枚听起来就极为重要、甚至可能关乎“镇国”秘藏的令牌,加上女儿的确切下落,换取他这条残命?这“因果”,未免太重了。这萧离,究竟是何方神圣?与青城派,又有何渊源?他口中的“旧日因果”,指的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滚,但岳独行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那肆虐的阴寒死气被一股温和却坚韧的药力暂时压制,破碎的经脉也有被缓慢滋养修复的迹象,虽然距离恢复功力遥遥无期,但至少性命是暂时保住了。这萧离的医术和丹药,堪称神乎其技。

“多谢。”最终,岳独行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真诚。无论对方目的为何,救命之恩是实。

“分内之事。”萧离摇摇头,将水囊又递近了些。

岳独行这次没有拒绝,接过水囊,慢慢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流入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岳掌门重伤未愈,不宜妄动。”萧离伸手虚扶了一下,“此地暂可安身,岳掌门可在此调息。萧某需外出一趟,探查周围,确认安全,顺便寻些药材。明日一早,我们需继续赶路,此地不宜久留。”

岳独行点点头,不再勉强。他靠着车厢壁坐下,闭目调息,默默运转着青城派最基础的养气法门,引导着体内那微弱的药力,游走于残破的经脉。虽然杯水车薪,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萧离看了他一眼,不再多,放下车帘,转身走向那片废墟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断壁残垣的阴影中。

废墟内,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与此同时,距离这片废墟千里之外,另一处同样被黑暗和囚笼笼罩的地方。

这里不是荒原,而是一处深藏地下的、阴冷潮湿的石牢。

石牢不大,四壁皆是冰冷坚硬的花岗岩,打磨得光滑,无处着力。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厚重的、由精铁铸就的牢门,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送饭口,此刻紧紧关闭着。牢房顶部极高,隐约可见粗糙的岩顶,渗着水珠,不时滴落,在牢房地面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洼,散发出霉变和铁锈混合的难闻气味。墙角堆着一些发霉的、散发着臭气的干草,便是床铺。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这里没有窗户,光线来源只有牢门外墙壁上插着的一支火把。跳动的火光透过铁门栅栏的缝隙投射?进来,在潮湿的地面和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更添几分阴森和压抑。

此刻,这间狭小、肮脏、冰冷的石牢内,关着两个人。

不,严格来说,是关着两个人,但其中一个,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或者……更糟。

靠近牢门内侧的干草堆上,蜷缩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她穿着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泥泞的鹅黄色衣裙,原本精致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或许是血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身体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抑或是别的什么。正是从断鹰涧逃脱后,一路被青龙会追捕,最终不幸落网的岳清霜。

而在牢房更深处的阴影里,靠近那摊水洼的地方,另一个身影靠墙坐着。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同样破损严重,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利落的剪裁。她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她的姿势很奇怪,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若不是偶尔指尖会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几乎与死人无异。她的手腕和脚踝,都戴着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镣铐,铁链另一头深深嵌入墙壁。

在岳清霜被丢进这间牢房时,这个黑衣人就已经在这里了,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具被遗弃的、没有生气的玩偶。岳清霜尝试过低声呼唤,甚至轻轻碰触对方,都得不到任何回应。若非那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脉搏,以及指尖偶尔的抽搐,岳清霜几乎要以为她死了。

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地牢里,流逝得异常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割肉,折磨着人的神经。岳清霜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不知道父亲是生是死,不知道沈夜被阿木带到了哪里,是否安全,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青龙会抓她,无非是为了断龙钥。钥匙……她贴身藏着,藏在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但能瞒多久?青龙会的手段,她早有耳闻。

寒冷、饥饿、干渴、伤痛(她身上也有不少擦伤和瘀青),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她的身心。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更不让自己崩溃。爹说过,越是绝境,越要冷静。她不能怕,不能倒下去,至少……在见到那个人之前,在确认沈夜安全之前,她不能倒下。

可是……真的好冷,好黑,好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不规律跳动的声音,能听到隔壁牢房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人是兽的压抑**,能听到……那黑衣人指尖偶尔抽搐时,镣铐铁链摩擦地面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叮当”声。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牢房里,竟成了岳清霜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活着、这世上还有另一个“活物”的微弱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岳清霜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牢门方向,同时下意识地将身体向阴影里缩了缩,右手悄悄摸向藏在袖中的、最后一枚淬了麻药的银针――那是她被擒时,趁乱藏下的唯一武器。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下。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厚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隙,透进更多摇曳的火光,也带进一股地牢走廊里特有的、更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反手关上了牢门。

来人同样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明亮锐利、此刻却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他身形矫健,动作轻盈,显然武功不弱。他手中提着一个粗陋的木制食盒,还有一个皮质水囊。

岳清霜屏住呼吸,全身紧绷,握紧了袖中的银针,死死盯着这个不速之客。是青龙会的人?来送饭?还是……用刑逼问?

黑衣人(新来的)将食盒和水囊轻轻放在门口干燥些的地面上,然后,目光越过岳清霜,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动不动、如同死去般的黑衣人(原来的囚犯)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喻的痛惜、自责和……温柔?

岳清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目光中的异样。这人……认识那个昏迷的黑衣人?

新来的黑衣人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靠近岳清霜,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在岳清霜和昏迷黑衣人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犹豫,在权衡。

良久,他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黑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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