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壁君原本以为眼前只是一个容易慌乱、一施压就会崩溃求助长辈的小姑娘。
可几番对话下来,她赫然发现,眼前少女逻辑缜密、攻守有度,遇事丝毫不慌,既讲明了客观困境,又不怯权贵、不惧施压。
这份心智、气度、谈判能力,远超同龄常人,甚至远超不少混迹商界多年的掌柜。
陈璧君不再小看眼前少女,夸赞道:“简小姐年纪轻轻,便能理清库存、核算贸易盈亏,直面军政公务,条理清晰,处事沉稳,果然不愧是沐尧一手教养出来的,小小年纪,本事过人。”
简思萱不骄不躁,从容回应对方的夸赞:“多谢夫人夸赞,我只是代为看管家业,谈不上本事过人。”
随后她话锋一转,重新落回供货本身,直接说出自身难处:“我也想遵照从前惯例,足额供给军部军需,可沐氏上下数千名员工要发薪水,商铺要备货周转,仓库物资一分一毫都有去处。我身为主事,首先要保全沐氏数千人生计,实在无法牺牲家业,硬凑全额军需。”
陈璧君继续从容交锋,语气温和却字字施压:“沐主任往日在位之时,即使欧战影响也总能平衡商行生计与军部军需,从未出现过货源短缺一事。如今沐主任不过病重静养,商行便缺口巨大,未免让人觉得,是沐氏刻意不愿配合公务。”
陈壁君直击核心,直指沐氏故意不配合。
在此之前沐尧就和简思萱有过模拟对话,因此,简思萱一点不慌,直接抛出折中条件,把难题反手抛回给二人:“并非不愿配合,而是确实无力配合。”
她的目光注视着陈璧君,说出来的话却是抛给了岑德广:“若是岑主任可以出面,协调军部。最慢下个月月中,沐氏便可按往日全额供货量,眼下确实只能维持三成供货量,还请见谅。”
话音落下,轮到陈璧君神色微变。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年少的少女,不仅不惧权贵施压,还能反手提出条件,把公务难题原封不动甩回。
简思萱提出让岑德广协调日方军方,这本就是极难办成的事。别说区区一个沪上经济办主任,就算是她和汪精卫亲自出面交涉,最多也只能靠着情面拖延十日货运封锁。
沐氏的难处,客观真切,无懈可击。
岑德广当即脸色铁青,气急攻心:“你这是故意为难,简小姐,我看你分明就是有意拖延。”
面对他骤然发难的怒火,简思萱神色分毫未变,抬头回望他,语气平静:“岑主任为难,我也为难。商行要活命,员工要吃饭,军部要物资,三方难处,总不能只让我一方买单吧?”
一句话,堵得岑德广哑口无。
陈璧君摩挲着手中厚重的库存账册,眉眼沉沉,迟迟没有开口。
她和岑德广两个身居高位、执掌中枢实权的成年人,此刻围着一个尚且未成年的少女反复争辩施压,实在太过失态,也太过失了上层权贵的风度。
更何况,简思萱已经把话说得通透明白,没有彻底拒绝供货,只是受限于贸易大势和商行生存压力,最多只能供给三成军需。
情理、规矩、现实难处,尽数占尽。
她们再继续逼迫、再厉声施压,非但逼不出更多物资,反倒会落得以大欺小、仗势压人的口舌,传出去只会坐实中枢蛮横压榨民间商行的流。
而眼下最棘手的症结,摆在眼前无处可避:剩下四成军需缺口,终究需要资金填补。
如今新政府根基浅薄,立足未稳,财政本就捉襟见肘,军费、政务开支、官员俸禄处处都要烧钱,国库空空如也,根本拿不出钱款,去向商行大批量采购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