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气喘吁吁地坐回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被马皇后死死按住,那只扬起的手终究没有落下去。
不仅仅是因为马皇后的阻拦。
更是因为,在那一瞬间的暴怒之后,理智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
他并非不懂“要马儿跑需喂草”的道理。
他朱重八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样的人性没见过?
只是……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幼年时的惨状。
父母双亡,兄长饿死,自己为了活命去当和尚、去要饭。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不就是那些贪官污吏吗?
不就是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士大夫吗?
所以,他对士大夫有着天然的厌恶,有着深入骨髓的仇恨。
他定下低俸禄,推行严刑峻法,就是为了报复,也是为了替天下的穷苦百姓出气。
可是。
朱安刚才的话,如同一把尖刀,刺破了他一直以来编织的幻梦。
二品大员的俸禄仅够勉强度日。
七品县令家中清贫如洗。
如果不贪,连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逼得官员朝不保夕,逼得他们不得不贪,或者逼得能吏寒心离去,只剩下庸才尸位素餐?
朱元璋睁开眼睛,目光复杂地看向朱安。
这个儿子,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正拿着茶杯把玩。
但他看向朱安的眼神,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这小子,除了好色纳妾,竟然还有如此深邃的洞察力。
还有如此惊人的大局观。
自己以前,是不是太忽视他了?
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地去了解过这个被自己“放养”的儿子?
“黄大人,不说话了?”
朱安敏锐地察觉到了朱元璋情绪的变化,玩味一笑。
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其实你也明白,咱父皇在离世之后,不管继任者是谁。”
“这严苛到变态的洪武律法,必然会被弃用。”
“甚至会被当成反面教材,被后世唾骂。”
“因为违背了人性。”
朱安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子正中央,指着那个茶杯说道:
“咱们把这大明朝廷,比作一台精密的机械。”
“这满朝文武百官,就是这机器上的一个个零件。”
“有齿轮,有轴承,有螺丝钉。”
朱安又拿起茶壶,往茶杯里倒了一点水。
“这俸禄,这物质保障,就好比是润滑油。”
“你想让这机器日夜不停地转动,想让它帮你织布、帮你耕田、帮你打仗。”
“但是你不给它加润滑油。”
“你还拿着锤子,天天敲打这些零件,嫌它们转得不够快,嫌它们磨损了。”
“结果会怎样?”
朱安摊开双手,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嘣!”
“零件干磨,发热,变形,最后断裂。”
“整台机器,彻底报废。”
“既需要保养零件,给足润滑油。”
“又不能过度纵容,油加多了也会打滑,甚至会藏污纳垢。”
“这就需要一个平衡。”
“那位陛下,现在走的是极端。”
“一旦他这个强力维修工不在了,这机器立马就得散架。”
这番比喻,通俗易懂,却又深刻无比。
朱元璋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有些词汇比如“机械”、“零件”很是新奇,但他一下子就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妙啊!”
一旁的马皇后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叹出声。
“安儿……咳,朱殿下这个比喻,真是恰如其分。”
“把朝廷比作机器,把百官比作零件,把俸禄比作润滑油。”
“这道理,就连我也听明白了。”
“既不能不给,也不能给太多,要有度。”
“陛下……我是说当今圣上,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
朱安听到马皇后的夸赞,立刻眉开眼笑,对着马皇后竖起了大拇指。
“哎呀,还是黄夫人聪明!”
“一点就透!”
“这悟性,这理解能力,简直绝了!”
说着,他又嫌弃地看了一眼朱元璋,摇了摇头。
“不像某些人。”
“榆木脑袋,不开窍。”
“讲个道理费劲死了,还得我掰开了揉碎了喂到嘴里。”
“黄大人,真的。”
“您这智商,跟夫人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啊。”
“您家里大事小情,还是听夫人的吧,别瞎指挥了。”
马皇后被夸得笑靥如花,又听到朱安损朱元璋,更是哭笑不得。
她看了一眼脸色黑如锅底的丈夫,心里既好笑又无奈。
这普天之下,敢这么当面嘲讽朱元璋智商低的,恐怕也就这一位了。
朱元璋深吸了几口气,强行无视了朱安的人身攻击。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机械理论”。
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说得对。
太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