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内,空气仿佛凝固。
朱安那句“不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杯中茶水微微晃动,映照出他那双充满震惊的瞳孔。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漫不经心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
这是他深藏心底、甚至连枕边人马皇后都未曾完全透露的帝王心术。
这是他洪武一朝最核心、也是最隐秘的政治理念。
如今,竟被这个远在泉州、看似荒唐的孩子一眼看穿?
“你……你是怎么想到的?”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干涩,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那双虎目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自诩心思深沉,无人能猜透他的布局。
可此刻,他在朱安面前,竟有一种赤身裸体被看穿的错觉。
“这很难吗?”
朱安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在掌心轻轻敲打着节奏。
“黄大人,你若是多去市井茶馆坐坐,多听听那些落第秀才的牢骚,也就明白了。”
“当然,这需要一点点天赋。”
“一点点洞察力。”
“还有一点点……不把皇帝当神看的平常心。”
马皇后坐在身侧,看着这对父子,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微微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朱安。
这个孩子,以前在宫里时默默无闻,甚至有些木讷。
怎么到了这泉州几年,竟变得如此……妖孽?
这种见识,这种胆魄,哪里像个闲散王爷?
简直比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还要透彻三分!
“咳咳……”
坐在角落里的王文柏,此时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是个哑巴,甚至是一团空气。
他拼命地低下头,假装在研究地板上的木纹,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这种帝王家最核心的政治理念,是他这个二品布政使能听的吗?
听多了,是要掉脑袋的啊!
“既然你看出了问题。”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朱安。
“那你觉得,这局面该如何解?”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既然看出了病症,那这小子手里,是否握着治病的良方?
“解?”
朱安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好解啊。”
“凉拌炒鸡蛋。”
“啥?”
朱元璋愣住了,眉头紧紧皱起,一脸的茫然。
这是什么黑话?
还是什么深奥的隐喻?
“没听懂?”
朱安咽下白菜,翻了个白眼,一副“你这人真没趣”的表情。
“就是没法解,乱七八糟混着过呗。”
“就像这凉拌菜炒鸡蛋,听着不靠谱,吃着也能填饱肚子。”
“你!”
朱元璋气结,这混账东西,刚才还是一副指点江山的高人模样,转眼就开始耍无赖。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恨不得脱下鞋底抽这小子一顿。
“好了好了,黄大人。”
马皇后见气氛又要僵住,连忙笑着出来打圆场。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安……朱公子,我家老爷这次来,是奉了皇命视察民情。”
马皇后温声细语,目光柔和地看着朱安,眼神中带着几分期许。
“若是能有什么真知灼见,带回去呈给陛下。”
“那也是大功一件,对咱们大明的百姓也好,对那些官员也好,都是好事。”
“您说是吧?”
朱安看了看马皇后,原本玩世不恭的神色稍微收敛了一些。
这位黄夫人说话让人如沐春风,比那个只会瞪眼的黄大人强多了。
“行吧,看在夫人的面子上。”
朱安放下了筷子,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不过这解决之法嘛,不能白给。”
“刚才那个人情,先欠着。”
“等哪天本王想起来要什么了,再跟你们提。”
“这条件,得留着关键时刻用。”
朱元璋的脸色依旧有些僵硬,心里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堂堂大明皇帝,竟然被儿子拿捏住了?
还得欠他人情?
这要是传出去,他朱重八的面子往哪搁?
但为了听到下文,他也只能忍了。
“好,依你!”
朱元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脸黑得像锅底。
“啧啧啧。”
朱安摇了摇头,指了指朱元璋,又指了指马皇后。
“黄大人,瞧瞧您这脸色。”
“跟欠了您八百万两银子似的。”
“您真该跟夫人学学。”
“看看人家这气度,这涵养,这说话的艺术。”
“怪不得人家能管住您呢。”
“您这情商,真的堪忧啊。”
“......”
朱元璋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握紧成拳,骨节发白。
他差点就要拍案而起,大吼一声“朕就是皇帝,朕需要什么情商”!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要想马儿跑,还得喂马草。”
朱安没再理会快要爆炸的朱元璋,慢悠悠地吐出一句俗语。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我父皇想靠百官治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