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却没起身。
他蹲在原处,盯着刚封好的缝,继续往深里看。
石条底下,挨着须子根部的位置,埋着个不属于泥土的东西。
直棱直角,只剩半截。
“等。”他抬手,“底下还埋着件物什。”
冯大壮停手。
陈峰用刀尖把石条缝边的醋土拨开一道。
伸进两根手指,夹住那东西往外抠。
是半截木轴。
烧焦了大半,黑炭似的。
残下来那截侧面有刻字,被火燎得发亮。
陈峰用袖子擦了擦,凑近油灯。
“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他念出声,“昭和十四年。”
沈建国一步跨过来,一把夺过木轴。
拐杖“当”地撞在炕沿上。
“这是……”他手直发抖,“监听设备的轴。”
“手摇钢丝机那种。零号从旧坑道里带出来的。”
“你认得?”陈峰盯着他。
“认得。”沈建国把木轴翻过来,指着焦痕里一道凹槽,“这凹槽是绕钢丝用的。”
“我五三年在北梁坑道见过整台。零号带走了核心件,剩下的就这种轴。”
苏清雪放下笔。“昭和十四年。”
“一九三九年。”苏怀远在旁接了一句。
他读过几年私塾,对日本年号有印象。
“那比……”陈峰话音止住。
“比关东军一八九年发现母体晚。”沈建国嗓音发沉。
“但比五三年特感组成立,早了十四年。”
“这台机器,三九年就埋这儿了。”
苏清雪掐着指头算账。“陈家院……是哪年盖的?”
陈峰看向冯大壮。
大壮挠挠头:“听老人讲,这房是解放前就有的破地基。你爹陈大山五几年在老地基上重起的正房。”
“老地基。”苏清雪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三九年就埋了监听轴的老地基。”
沈建国手背青筋突起。
“零号六二年装死前,我一直以为他是六二年才盯上靠山屯。”
“错了。”他直摇头。
“他六二年只是接手。”
“真正把这儿选成‘养锚点’的地方,是更早的人。”
“是关东军。是……”
他没说下去。
陈峰追问:“是谁?”
沈建国没答,反而问了句不相干的话:“清雪她娘,是哪年生在京城的?”
苏清雪笔尖悬在半空。
“我娘说……民国二十八年。她爹带着全家从东北逃进关里之前生的。”
“民国二十八年。”苏怀远算得快,“也是一九三九年。”
钱玉成在石灰线外抬起头。
搪瓷缸里的温度计刚看明白,铅笔还悬着,半个字也写不出。
陈峰胸口的壹号楚字铜牌,猛地发烫。
热度不是往北梁,也不是往脚底下。
是往南。
往京城那个方向。
陈峰隔着衣服按住铜牌。“清雪她娘,跟这院子地基里的东西,同在三九年。”
沈建国拄拐站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得回京一趟。”他喉咙里透出涩意。
“我爹的烈士名册上,写的因公殉职那年――也是三九年。”
院外。
大黄朝北坡低吼了一声。
随即又掉头,朝南,吼了第二声。
苏清雪握紧账本,在“零号”那一栏底下,重重落下一行字:
“陈家院地基,昭和十四年埋监听轴。”
“三九年,三事相叠:建院、清雪母出生、零号父殉职。”
“陷阱比人早。”
她抬起头,看向陈峰。
“这局,不是二十年。”
陈峰把烧焦的木轴死死攥进掌心。
“是三十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