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日上午十点,丰台废礼堂。
陈峰把五张转录盘在长条桌上一字摆开。
转录盘是把原录音再翻刻一遍的副本,跟原带差着一层。
“韩少校,借你的手表。”
韩少校解表递过来。陈峰按住第一张盘的边沿,让那台断电钢丝录音机里残存的余电带着唱针走。
钢丝录音机,是把声音录在细钢丝上的老机器,比唱片耐放,部队和电台都用。
唱针走起来,喇叭里淌出心跳声。
咚――咚――咚,一下一下,匀得像缝纫机踩出来的针脚。
陈峰盯着秒针数。
“四十下一分钟。”
“母体静息心率就是这个数。”韩少校压低声。
陈峰摇头。
“太齐了。”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贺世杰留下的《母体听声记录》。
本子里第三十九组到四十一组,贺世杰用铅笔记着每一段心跳的间隔,单位是“格”,一格是他自制节拍尺上的一小段。
“贺世杰记的沈明兰心率母带――”陈峰指着一行字,“六二年十一月十四,七号库地下窖,听诊器贴胸口录。这一段他注了三个字。”
韩少校凑近。
“断、断、断。”
“三次断拍。”陈峰把本子转过来,“她那天烧到四十一度二。人烧成那样,心跳不可能匀。贺世杰记得清楚,第十七秒断一次,第四十秒断一次,第五十八秒断一次。”
他又让唱针走第二张盘。
咚――咚――咚,还是齐的。
第三张、第四张,盘都齐。
“五张盘,一次断拍都没有。”陈峰把唱针抬起来,“这不是沈明兰的心跳,是有人照着四十下一分钟,重新录的。”
韩少校脸色沉下去。
“翻录的假带。”
“周成海要的就是这个齐。”陈峰把转录盘扣回箱里,“机器录的心跳,匀、稳、好复制,能拿喇叭一遍放,让母体在三百里内听见‘锚点还活着’。可它骗不过山底下那东西――真锚点的心跳是带病的,带断拍的。”
韩少校立刻明白。
“假带能引母体抬头,引不动它彻底认。”
“所以他留这五张盘在这儿等我。”陈峰扫了眼空荡的礼堂,新车辙、煤油味、胶片箱压出的浅印,“让我以为母带在丰台,封了库就安心。真带,根本不在我堵的这条线上。”
他走到礼堂门口,蹲下看地。
两道车辙一深一浅,深的载着重物往西站去了。
“让通讯员接靠山屯。”陈峰起身,“这事我说了不算,得清雪那本账点头。”
韩少校带的随行通讯员守在门外吉普里,手摇发电机一摇,军线接通县邮电局,再转公社总机,转大队部。
来回三道,半个钟头。
电话那头是钱玉成的嗓子,旁边能听见苏清雪低声口述。陈峰把节拍、断拍、五张齐盘一条报过去,只报数,不报判断。
“清雪让你别先下结论。”钱玉成隔着电流喊,“她要原始数。每张盘第一分钟,你数到第几下心里有底没底,报过来。”
陈峰又走回桌前,逐张数。
“一号盘,六十秒整四十下,零断。二号,四十下,零断。”
五张报完。
电话搁了足有一炷香。陈峰能想见她在大队部上风口翻本子,苏怀远护在身后,煤油灯把账页照得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