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东四北大街早点摊。
陈峰坐在长条凳上,豆浆碗边搁着两个焦圈,眼睛没看对面食堂大门,盯的是摊主王嫂擦桌子的手。
右手虎口有层老茧,洗得发白。
常年端铁锅磨出来的。
“同志,你这焦圈炸得脆。”陈峰咬一口,“我瞅你这摊子支得早,半夜就得起来和面吧?”
王嫂三十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抹布不停:“三点就得起,和面、切剂子、下油锅,五点半出摊。挣个辛苦钱。”
“那食堂后门半夜卸货,你也能瞅见?”
王嫂手顿了一下。
抹布按在桌上没动。
陈峰把半根油条推过去:“我是南边靠山屯大队的,来京城调一批药材。上个月有人从我们那边拉走一车货,收货地址写的就是东四食堂。大队让我查清楚,货到底进了谁的库。”
王嫂看他一眼,又看桌上油条。
“你是大队的?”
“产地守护人,有合同。”
陈峰从怀里掏出六百亩承包合同副本,摊在桌上。
红章压着靠山屯大队和外贸部的签字。
王嫂不认识字,但认得红章。
她压低声音:“后门送货的,不是食堂的人。食堂采购单上从来不写那些铁皮箱子。每晚十点以后,京a-0731停后门口,卸完就走,不走前账。”
“箱子多大?”
“这么大。”
王嫂用手比划,长宽约一尺半,“铁皮的,贴着白纸条,冒冷气。有时候一箱,有时候两三箱。搬箱子的人都戴白手套。”
陈峰心里记下。
“食堂采购员是谁?”
“刘卫东,大伙都叫他刘大嗓门。平时在前堂咋咋呼呼的,一碰上后门卸货,屁都不放一个。还让厨房的人不许去后巷。”
“他今天上班?”
“该来了。每天六点四十到,先在后院抽烟,七点开前门。”
陈峰把油条钱压在碗底,又多放一张大团结。
“嫂子,这钱算我请你吃早饭。你什么也没跟我说。”
王嫂把钱收进围裙口袋,低头擦桌子。
“同志,后门门框底下有条缝,砖是松的。”
陈峰起身,穿过大街。
东四食堂坐北朝南,红砖两层楼,前门脸挂着“国营东四食堂”木招牌,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前堂还没开门,窗户里能看见服务员擦桌子。
陈峰没走前门。
他拐进东侧胡同。
胡同窄,并排走不了两人。墙根堆着蜂窝煤和空酱油桶,地面是青砖,缝里长着青苔。陈峰蹲下身,手指沿着墙面往下摸。
砖缝里有层黑灰。
不是煤灰。
冷柜压缩机漏出的机油和泥土混在一起,踩实了。
后门是两扇铁皮门,刷绿漆,门把手上挂着铁链锁。门框底部有道一指宽的缝,左边第三块砖确实是松的。
陈峰用指甲抠进去。
砖往外挪了半寸。
砖后面不是泥。
空的。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块铁皮。
冰得扎手。
再把砖往外挪一寸,看见砖缝里卡着一小片红色纸,比指甲盖大一圈,边缘焦黄,像是被撕下来时用力过猛扯坏的。
陈峰把红纸抠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半个蓝色方章印,压着一个字――
“方”。
和靠山屯村口拦下的假冷却胆箱上“贺”字蓝章,同一种印泥、同一种字体。
陈峰把红纸夹进苏清雪给的空白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