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式乾殿。
殿外落了初冬第三场雪,比前两场都大。青砖上的积雪已没至脚踝,宫人扫了又落,落了又扫,索性不再扫了。整座台城覆在一片茫茫的白里,飞檐、鸱吻、宫道、宫灯,都成了水墨画里淡淡的影。
殿内燃了四盆炭火,仍驱不散那透骨的寒意。
司马绍靠在榻上,面色与枕间的素缟已分不出界限。他今日精神好了些,寅时便醒来,还进了一小碗粥。可榻边侍疾的温峤知道,那不是好转,是回光。
卯时三刻,王导入宫。
司徒大人今年五十一岁,从神虎门走到式乾殿,官靴踏雪,步履依旧从容。他在殿门外拂去肩头的雪,整了整衣冠,缓步入内。
司马绍听见通传声,微微睁眼。
“王导来了。”
王导跪在榻边,没有说“陛下保重龙体”之类的话。君臣相知十余载,此时语已是多余。
“衍儿。”司马绍轻声道。
太子从侧殿疾步而来,跪在王导身侧。他昨夜守了一宿,眼下泛着青灰,可背脊仍是直的。
司马绍看着他,良久,对王导道:“茂弘,太子付卿。”
王导叩首,额头触地,声音低沉:“臣敢不竭股肱之力。”
司马绍没有再说谢。他微微侧目,看向侍立在殿门边的黄门侍郎。
“召庾亮、郗鉴。”
庾亮先到。他今日穿着朝服,冠带齐整,像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朝会。可跨入殿门时,脚步滞了一瞬。
郗鉴紧随其后。车骑将军镇守兖州,是昨夜收到急信,单骑渡江,驰骋二百里,拂晓入建康。他甲胄未解,外头只罩了件素袍,在殿门外卸了佩剑。
两人并跪于榻前。
司马绍看着他们,目光从庾亮面上移到郗鉴面上,又从郗鉴移回王导。
“朕登基三年。”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无暇北伐,无暇恤民,唯与王敦周旋。先帝托付江山,朕有负所托。”
王导欲,司马绍抬手止住。
“朕死后,太子年幼,朝中大事,赖司徒、护军、车骑共议。”他顿了顿,“勿使权柄落于一人。”
庾亮垂首,额上见汗。他是皇帝舅兄,亦是顾命之臣。这句“勿使权柄落于一人”是说给谁听,在场皆明。
郗鉴叩首:“臣遵旨。”
司马绍缓缓阖眼,似在积蓄气力。殿中静得只剩炭火轻响,还有殿外雪落无声。
片刻,他睁眼。
“祖约在京口?”他问王导。
“在建康。”王导道,“昨夜渡江,今晨入城,此刻在宫门候旨。”
“召他进来。”
祖约入殿时,眼眶通红。他跪在榻边,看着这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帝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司马绍看着他,轻声道:“祖将军,韩潜与卿,皆是祖逖旧部。朕信卿,亦信韩潜。”
祖约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北伐之事,朕此生不能见了。”司马绍道,“卿与韩潜,替朕看着北边。”
祖约伏地,肩头剧烈起伏,却强压着没有出声。
司马绍没有再说什么,他挥了挥手,众人会意,依次退出殿外。
王导最后一个起身,走到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榻上那人的面容已在烛影里模糊了,只有轮廓还依稀可辨。
他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雪落在他花白的鬓边,须臾即融。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司马绍,太子司马衍,祖昭。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个细小的灯花。司马绍看着那点光,缓缓开口。
“衍儿,过来。”
司马衍膝行至榻边,握住父亲伸出的手。那只手已凉透了,骨节硌着掌心,像冬日干枯的树枝。
“父皇……”他开口,声音是压了又压,还是漏出一丝颤。
司马绍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许久未见的柔和。
“衍儿,朕八岁封琅琊王,十四岁随先帝理政,二十一岁登基。”他轻声道,“登基那日,先帝托付江山,朕惶恐不能胜任。”
他顿了顿。
“可朕不能推,也无处可推。”
司马衍握着他的手,指节泛白。
“你也一样。”司马绍道,“你不想做这个皇帝,也要做。怕,也要做。难,也要做。”
司马衍低着头,眼泪无声落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朕从前恨过。”司马绍望着帐顶,声音轻得像自语,“恨宣王与文王留下那般名声,恨朝中门阀掣肘,恨自己生在这般时局、这般家世。”
他收回目光,落在儿子面上。
“后来朕想,恨没有用。债是祖上欠的,总要有人还。”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