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昭到东宫时,廊下的灯笼已挂齐了。
近侍推开殿门,暖意扑面。司马衍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那截已磨得起毛的细麻绳,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案上的晚膳分毫未动,羹汤凝了薄薄一层油皮。
祖昭在门槛边站了片刻,轻声道:“殿下。”
司马衍没有应。
祖昭走过去,在他对面跪坐下来。殿内烧着炭盆,比廊下暖许多,他却觉得有些闷。案上摊着一卷《晋书》残篇,翻到《高贵乡公纪》那页,边角被反复折过,起了毛边。
“孤今日才知道。”司马衍开口,声音像压着什么,“高贵乡公死时十九岁。”
祖昭没有接话。
“他带了三百宫人。”司马衍继续道,“宫人没有兵器,只有仪仗。太学门还没出,就被中护军的人围住了。”
他顿了顿。
“成济一戟刺穿他胸膛。那一年,成济四十七岁。”
祖昭垂着眼帘,他不知太子殿下是从何处查得如此详尽,又用了多少时间将这些细节一一刻进心里。
“孤想了一下午。”司马衍把麻绳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绳结,“那三百宫人,后来如何了?”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史书未载。”
“未载。”司马衍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有些涩,“他们不是世家子弟,不是朝中大臣,死了也无人记一笔。”
他抬起头,看着祖昭。
“孤也是后来才知道。”太子殿下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五岁的孩子,“成济杀了皇帝,司马氏杀成济,说他罪大恶极,夷三族。可授意他杀人的,是先祖司马昭。”
祖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殿下读得很细。”
“细又有何用。”司马衍收回视线,“孤又不能回到魏末,去拦住那三百宫人,告诉他们别跟着高贵乡公出门。”
殿中静了片刻。
“孤也拦不住父皇。”他轻声道。
祖昭心头一紧。
“今日下午,孤去式乾殿请安。”司马衍低着头,声音平稳得近乎淡漠,“父皇睡着了,御医在廊下交代内侍用药时辰。孤没有进去,在窗外站了很久。”
他顿了顿。
“孤听见御医说,肺络已损,春来恐难愈。”
祖昭喉间像堵了块冰。
他没有说“御医误诊”之类的话。这半年来,他看着司马绍的面色一日日淡下去,看着那咳嗽声从偶尔一两声变成绵延不绝,看着式乾殿的炭盆烧得越来越早。
有些话,骗不过自己。
“祖昭。”司马衍忽然唤他,没有称孤。
“臣子在。”
“你父亲病逝时,你几岁?”
祖昭垂眸:“四岁。”
“你怕不怕?”
“怕。”祖昭如实道,“可那时太小,只知道怕,不知道怕什么。”
司马衍看着他,等着下文。
“后来长大了些,才知道怕的是什么。”祖昭轻声道,“怕忘记父亲说话的声音,怕记不住他的脸,怕他托付的事做不完。”
他顿了顿。
“怕他临终时握着我的手,我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殿中很静,炭火偶尔噼剥一声。
司马衍沉默良久,低声道:“孤也怕。”
他没有说怕什么。祖昭没有问。
窗外又飘起细雪,簌簌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司马衍望向那片雪光,忽然问:“你怕不怕死?”
祖昭想了想。
“怕。”他说,“臣子想做的事还没做完,不想死。”
“你想做什么?”
祖昭沉默片刻。
“臣子想替父亲去看看黄河。”他轻声道,“也想替陛下和殿下,守着北边的防线。”
司马衍望着他。
“就这些?”
祖昭想了想。
“还想看着殿下登基,看着殿下收复中原。”他顿了顿,“还想看着殿下的孩子,也像殿下小时候这样,跟臣子学打绳结。”
司马衍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从唇角漾开,很快就收了回去。可那是祖昭入宫半年来,第一次见太子殿下真正笑出来。
“孤将来若有孩子。”司马衍轻声道,“让他跟你学。”
他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自语。
“若孤有将来。”
祖昭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夜渐深,雪越落越密。近侍进来添了两次炭,见太子没有用膳的意思,也不敢劝,只是把羹汤撤下,换了一盏温茶。
司马衍没有碰那盏茶。他忽然问:“父皇今日召你,说了什么?”
祖昭迟疑片刻,将式乾殿中对话拣紧要的说了,略去司马绍自嘲得国不正那段,只提了问史,提了宣王与洛水,提了高贵乡公。
司马衍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待他说完,太子殿下沉默良久,才道:“父皇也问过孤。”
祖昭抬眼。
“去年秋天。”司马衍道,“也是这样的雪天。父皇问孤,若有一日朝中权臣逼迫,孤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