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病缠绵了半年。
入秋时,司马绍已能起身视朝,只是面色比从前更白,颧骨也见棱角。御医每日早晚入宫请脉,方子换了十几道,那咳嗽声却总断不了根。
式乾殿的窗棂换了新纱,秋风穿不透,日光却滤得柔和。司马绍倚在凭几上,膝头搭着薄毯,手里捏着太子前日作的策论。
祖昭跪坐在下首,等他开口。
半年来,他入宫的日子从每月二十日加到二十五日。韩潜说,陛下想见你,你便多去。于是逢三逢八回京口的日子改成逢十,其余时候都留在建康,在东宫伴读,在式乾殿陪陛下说话。
“衍儿这篇写得平了些。”司马绍放下策论,语气像寻常人家的父亲,“通篇四平八稳,没有破绽,也没有锋芒。”
祖昭想了想,老实道:“殿下说,策论是写给臣子看的,锋芒对着自己人,不叫锋芒,叫莽撞。”
司马绍微微扬眉,旋即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眼底却有些复杂的东西。
“这是他自己的话,还是你教的?”
“是殿下自己的话。”祖昭顿了顿,“殿下还说过,父皇批奏章从不意气用事,儿臣习字便习字,论政便论政,不该把心事写在台面上。”
殿中静了一瞬。
司马绍垂下眼帘,手指轻抚着策论边角,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秋阳正好,映着殿内青砖,一片温暖的光。他搁下策论,忽然问:“你昨日从京口回来,韩潜可好?”
“师父好。”祖昭道,“周横那三千人已全数过江,如今在京口大营编练。上月小校场演武,锐训营拿了头名,周横带的那队老兵,阵法比新兵营熟稔太多。”
“百战余生,自然不同。”司马绍点点头,“韩潜打算如何安置?”
“师父说,打散分入五营,老卒充伍长、什长。讲武堂单开一班,专教他们识图传令。这些人在山里待了三年,单兵厮杀不输胡骑,只是不懂协同。”
“三千个伍长。”司马绍轻声道,“韩潜好大的手笔。”
祖昭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责备。
果然,司马绍又道:“淮北诸坞堡,如今有多少人跟着你们?”
祖昭心头微凛,如实道:“上月冯堡主回信,颍水、汝阴一带,又有七百余家愿意南迁。师父没有立刻应,只说待京口屯田再辟三千亩,有了粮再收人。”
“韩潜谨慎。”司马绍道,“谨慎些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祖昭脸上。那目光仍是温和的,却让祖昭觉得自己被看得通透。
“你师父谨慎,你自己呢?”
祖昭怔了怔。
“半年前鸡笼山那人,你可还惦记?”
祖昭没有料到他会忽然提起沈充。自那日呈上帛书,陛下再未问过此事,他以为已经揭过。
“……惦记。”他老实道。
“惦记什么?”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惦记他手里还有多少信,惦记他为何选了弟子,惦记他如今在哪,是死是活。”
司马绍静静听着。
“还有。”祖昭垂下眼帘,“弟子惦记他说的那些话。陈武叛变那夜,他对陈武说,朝廷不信任北伐军。”
殿中静得只剩窗外偶尔的鸟鸣。
“这话伤了你了。”司马绍不是问句。
祖昭没有答。
良久,司马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朕六岁那年,随先帝去姑孰。渡口有逃难南来的流民,拖家带口,面黄肌瘦。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泥地里求守卒放行,那孩子约莫三四岁,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他顿了顿,“先帝命人开了粮仓,煮粥赈济。朕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流民争抢粥桶,有人被踩进泥里,爬不起来。”
他看向祖昭:“朕问先帝,他们为何不回家?先帝说,家没了,被胡人占了。”
“朕又问,那为何不把家抢回来?先帝没有答。”
司马绍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双手比半年前更见清瘦,骨节分明,青筋隐现。
“朕后来明白了。不是不想抢,是抢不动。朝廷没有足够的兵,没有足够的粮,没有足够的马。祖逖在雍丘打了七年,打到黄河边上,打到胡人望风而逃,可朝廷还是把他召回来了。”
他声音很轻。
“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不敢把所有的兵、所有的粮、所有的马,都押在他一个人身上。”
祖昭望着他,喉间像堵了什么。
“你父亲临死前,没有骂过朝廷一句。”司马绍看向他,“朕有时想,他不是不怨,是把那口气咽下去了,咽成‘北伐未完’四个字。”
他顿了顿。
“朕不如他。”
祖昭忽然开口:“陛下。”
司马绍停住。
“臣子父亲咽下的那口气,不是留给自己的。”祖昭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清楚,“是留给臣子的。”
殿中很静。
司马绍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先前淡,却少了疏离。
“你才八岁。”他说。
“臣子会长大的。”祖昭道。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殿内的光影一寸寸移动,爬上书案,爬上凭几,爬上司马绍的膝头。他伸手,在祖昭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触感与韩潜不同,没有厚茧,温热而轻。
“去东宫罢。”司马绍收回手,“衍儿该等急了。”
祖昭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宫道上的银杏叶已染了金边,秋意一日浓似一日。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式乾殿的窗棂半开,司马绍仍倚在原处,膝头搭着薄毯,正低头看太子那篇策论。夕阳落在他侧脸上,镀一层淡淡的光。
那身影比半年前清减了许多,可坐姿仍是直的。
祖昭看了片刻,转身往东宫去。
东宫的海棠早已谢尽,石榴也落果了。廊下摆着几盆新菊,开得正盛,金黄与雪白相间。
司马衍在殿内习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孤还剩十张。”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铺纸研墨。
两人各自临帖,谁也没说话。殿中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十张写完,司马衍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他看了一眼祖昭,忽然道:“父皇今日精神好些?”
祖昭点头:“陛下批了殿下那篇策论。”
司马衍眼睛微亮,又强自按捺,故作平静道:“父皇怎么说?”
“说殿下写得平。”
司马衍怔了怔,低下头。
“但殿下也说了自己的见解。”祖昭把先前那番话复述一遍,末了道,“陛下没有说殿下错了。”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头收拾案上的字帖,动作很慢。窗外菊影映在他侧脸上,那轮廓还带着十岁孩子的圆润,眉眼间却已有了少年人的沉静。
“祖昭。”他忽然开口,没有称孤。
“臣在。”
“父皇每次召你说话,你都记在心里么?”
祖昭想了想:“记不住的更多。”
司马衍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孤记不住父皇说过的话。”太子殿下轻声道,“每次侍疾,孤只记得父皇咳了几声,用了多少药,进粥时烫不烫。他说什么,孤一出门就忘了。”
他顿了顿。
“好像忘了,他就没有病那么重。”
殿外秋风拂过菊叶,簌簌轻响。
祖昭望着太子殿下,忽然想起半年前,式乾殿侧殿中,那个攥着麻绳红了眼眶的孩子。
“殿下。”他轻声道,“臣也记不住父亲说过的话。他临终时握着臣子的手,臣只记得那只手很烫,指甲泛青,怎么捂都捂不暖。他说了什么,臣后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司马衍看着他。
“臣只记得,他说北伐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