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旧帛呈上之后,建康城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司马绍没有下诏彻查,王导没有登门问询,庾亮见了祖昭也只是点点头,仿佛那七封信从未出现过。沈充再未现身,鸡笼山茶寮人去座空,只有老板还记得那日有个青衫文士要了两盏茶,一碟青盐豆。
祖昭起初不解,后来渐渐明白。
不是不查,是不能现在查。
王敦虽死,旧部未净。武昌、江州、豫州各地,仍有当年跟随他起兵的将校。朝廷若此时公布通胡书信,那些人为了自保,难保不会铤而走险。而北方石虎正虎视眈眈,淮北防线经不起一场内乱。
司马绍按下此事,不是放过沈充,是在等。
等什么,祖昭不知道。
他只知道,日子还得照常过。
四月中的东宫,海棠谢了,石榴初绽。
祖昭伏在书案前临帖,手腕悬得稳稳的。老翰林站在身后,难得没有挑剔,只说了句:“比上月长进些。”
司马衍在旁边背《尚书?秦誓》,背到“人之有技,若己有之”时卡住了,反复三遍都接不下去。
老翰林捋须不语,只拿眼睛看祖昭。
祖昭会意,搁下笔,将那句经文轻声念了一遍,又用白话解释道:“殿下,这是说,看见别人有本事,要像自己也有一样高兴。”
司马衍皱眉:“可那人若是有坏本事呢?譬如偷盗、欺诈?”
老翰林咳嗽一声。
祖昭想了想:“那便不是‘技’,是‘奸’了。经文说的是忠良之臣,见贤思齐,不与小人同列。”
司马衍若有所思,这回再背,竟顺了下来。
老翰林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去侧殿喝茶。他一走,司马衍立刻松懈下来,把书卷一推,凑近祖昭低声道:“你昨日在京口,可见着什么新鲜事?”
祖昭老实道:“周教头那批人昨夜回来了,三百人,一个没少。”
司马衍眼睛亮了:“就是你提过的那位周横?他从芒砀山带下来的?”
“是。”祖昭点头,“第二批也已进山,再有五日,三千人便可尽撤。”
司马衍算了算日子,忽然有些怅然:“那你这几日又要回京口了。”
祖昭微怔,抬眼看向太子殿下。
五岁的孩子,眉眼还没长开,面上却已有几分少年老成的矜持。只是此刻那矜持有些松动,露出的情绪祖昭看得懂,是不舍。
“臣子每月逢十便回京口,殿下是知道的。”祖昭放轻了声音,“去三日便回,不耽误功课。”
“孤知道。”司马衍低下头,手指在书卷边角来回摩挲,“孤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内侍来送点心。司马衍立刻坐直,又恢复了太子的端肃。待内侍退下,他才拿起一块云片糕,慢慢咬了一口。
“祖昭。”他忽然开口,没有称孤。
“臣子在。”
“你小时候随韩将军南撤,路上可曾饿过肚子?”
祖昭顿了顿。他想起泗水那夜,八百残兵藏在芦苇荡里,不敢生火,啃了三日冷干粮。四岁的他饿得直哭,韩潜把自己的那份掰了一半给他。
“饿过。”他说。
司马衍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孤没饿过。”太子殿下说,“父皇说,这是他的福气,也是孤的缺憾。”
他放下云片糕,没有再看。
“你教孤打绳结罢。上回那个渔夫结,孤又忘了。”
祖昭从腰间解下一截细麻绳,这是他在军中养成的习惯,随手带着,捆物、系甲、急救都离不了。他将绳头递到司马衍手中,手把手教他如何绕指、如何穿环、如何收束成结。
司马衍学得很认真,鼻尖都沁出细汗。试到第七遍,终于打出一个结实的渔夫结。
他托着那截麻绳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当年跟着韩将军南撤,就是用这样的绳子渡河的?”
祖昭点头。
“若没有这绳子,会怎样?”
祖昭没有答。
司马衍也没有追问。他将那截麻绳小心绕好,放进袖中。
“孤留着,下回再学新结。”
祖昭看着他,心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随后,祖昭回京口。
渡船过江时,天色阴沉,江风比往日更凉。他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京口码头,隐约觉得不对。
码头上等候的人不是周峥,是祖约。
叔父的脸色不好,眼下一片青灰,像是一夜未眠。祖昭下船时,他只说了句:“你师父在营中等你。”
祖昭心头一紧,快步往大营走。
中军帐里,韩潜正对着舆图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神色平静,只是鬓边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师父。”祖昭行礼,“出什么事了?”
韩潜没有拐弯抹角。
“陛下病了三日了。”
祖昭怔住。
“昨日温峤使人送信来,说是风寒,御医已开了方子。”韩潜顿了顿,“但陛下没有上朝。”
祖昭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司马绍登基三年,无论寒暑,从未辍朝。连王敦兵临建康城下的那几日,他依旧每日御门听政。
“温峤怎么说?”
“温峤说,陛下咳血了。”
帐中静得只剩烛火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