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在江心破浪。
祖昭站在船头,江风灌满衣袖。天已大亮,身后建康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前方京口的码头轮廓越来越清晰。他攥紧袖中的手令,帛书边角硌着手腕。
船靠岸时,码头上早有人在等。
周峥大步迎上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便是一凝:“小公子,可是宫中出事?”
祖昭问道:“师父睡了吗?”
“没有,他还在和祖将军商议接应细节。”
祖昭不再多说,翻身上马。周峥在身后跟着,马蹄声急促,踏过京口长街。街边卖早点的摊贩刚支起棚子,热气腾腾的蒸笼掀开,白雾扑面。
大营辕门前。
守门军士见是他,没有通传便放行。祖昭一路奔到中军大帐,帘子掀开时,韩潜正与祖约对着地图商议。
“阿昭?”祖约抬头,“陛下连夜召见,所为何事?”
祖昭从怀中取出帛书,双手呈上:“师父,陛下的手令。”
韩潜接过展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眉头渐渐拧紧。他将帛书递给祖约,看向祖昭:“陛下这是……嫌我慢了。”
“陛下说,兵贵神速。”祖昭将式乾殿中对话拣紧要的说了,略去了那些剖白。可说到司马绍那句“朕能给你父亲的只有一纸追封,给你至少还有一道手令”时,韩潜与祖约对视一眼,都沉默下去。
帐中静了几息。
祖约先开口,声音有些哑:“陛下……与先帝不同。”
韩潜没有接这话。他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雍丘,又划过谯城、睢阳,落在芒砀山的位置。
“周横的三千人,如今分藏在三处山谷。”他沉声道,“周峥原计划分六批,每批五百,二十日可撤完。若按陛下的意思―”
“十批。”祖昭接话,“每批三百,昼夜兼程,十日可尽撤。”
祖约皱眉:“三百人一队,过胡人哨卡时容易伪装成商队或流民。可十日内连撤十批,沿途郡县船只、粮草未必跟得上。”
“陛下手令可调。”祖昭道,“且第一批今日便走,后续批次日日不歇。胡人就算收到风声,集结追兵也要三五日,那时我们已撤下大半。”
韩潜转过身,目光落在祖昭脸上,带着审视:“陛下还说了什么?”
祖昭抿了抿唇:“陛下说,师父忠则忠矣,有时太过谨慎。”
帐中气氛一滞。
祖约重重哼了一声,不知是对谁。韩潜却只是苦笑:“陛下说得是。我总想着稳扎稳打,莫给人留下话柄,却忘了那三千人在山里多等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军令笺,提笔蘸墨。
“周峥!”
“末将在。”周峥掀帘入内。
“原定六批改为十批,每批三百人。你率锐训营今夜先渡江,至历阳换陆路,直奔芒砀山。”韩潜运笔如飞,“告诉周横,第一批随你南下,余者分批跟进,不可恋战,不可与胡人纠缠。”
“遵命!”
韩潜写完军令,盖上自己的印,又拿出司马绍的手令并作一处,一并交与周峥:“持此手令,沿途可向郡县征调民夫车辆。过江船只,合肥周抚将军会协助。你去告诉他,这是我韩潜欠他的情。”
周峥接过,郑重收入怀中,转身大步出帐。
祖约看着帐帘落下,低声道:“周抚那边,我去封信吧。当年在合肥时他待咱们不薄,这情分不能让人家寒心。”
韩潜点头。祖约便也起身去写信了。
帐中只剩下韩潜与祖昭。
韩潜坐回案前,看着那卷地图出神。祖昭没有打扰,静静跪坐在侧。烛火燃了一夜,此时已近午时,帐外日光透进来,照得青砖地面一片白。
良久,韩潜开口,声音有些沉。
“阿昭,你知道我为何谨慎?”
祖昭想了想:“师父怕朝中猜忌。”
“怕。”韩潜承认,“当年雍丘之败,你父亲被朝廷召回的伤,我亲眼看着。他呕血那夜,我在帐外守到天明,听见他最后说‘北伐未完’。”他顿了顿,“从那日起我便发誓,这支队伍不能散,你父亲的遗志不能断。可要保住这支队伍,就不能让朝廷觉得我们是威胁。”
他看向祖昭:“陛下年轻,有锐气,有收复中原之志。可陛下能坐几年龙椅?太子今年才十岁,朝中王、庾、谢、郗几家角力未休,苏峻、刘遐那些人还在淮上虎视眈眈。若有一日,龙椅上坐的不是司马绍呢?”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冷峻。
祖昭沉默了。
“所以我谨慎。”韩潜叹道,“不是怕自己担骂名,是怕走错一步,你父亲留下的这点薪火,就灭了。”
祖昭抬头,看着韩潜。师父三十多岁,鬓边却已生了白发。他忽然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勿令从军,读书明理足矣”。父亲不想他从军,是怕他步自己的后尘,呕血而亡,遗恨千古。
可韩潜带他从雍丘突围,教他兵法,带他见识战争,没有一句问过他愿不愿。
“师父。”祖昭轻声道,“弟子愿意的。”
韩潜一怔。
“弟子愿意从军。”祖昭认真道,“父亲怕弟子走他的老路,可父亲的路没有走完。弟子想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