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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式乾夜对

夜风穿过式乾殿的窗棂,吹得烛火微微倾斜。

祖昭跪坐在席上,手心有些潮。数个时辰前他刚在京口大营躺下,宫中使者便飞马赶到。韩潜亲自送他上马车时,只说了句:“陛下单独召见,必有深意。你实话实说便是。”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渡江,子时三刻入台城,直接被引到这间偏殿。

司马绍没有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寻常革带,长发只用玉簪束起。案上摊着几卷地图,最上面那张,画的是淮水以北的山川城池。

“认得这是哪里么?”司马绍指着地图上一点。

祖昭凑近看去:“雍丘。”

“你父亲病逝之地。”司马绍声音平静,“朕当时还是太子,随先帝在建康,听到消息,先帝三日没有上朝。”

殿中静了一瞬。

“朕那时十九岁。”司马绍继续说,“先帝常说,祖士稚若在,北事不至此。可朕当时不懂,明明朝廷有兵有粮,为何偏要召他回朝。”

烛火跳了一下。

祖昭没有接话。父亲临终时的面容,他记得很清楚。那不是对病痛的痛苦,是对北伐未竟的不甘。

“后来朕做了皇帝。”司马绍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翻开那些旧档,才明白先帝为何要召祖逖回朝。不是不想北伐,是不敢。”

“不敢?”祖昭脱口而出。

“王敦在武昌拥兵自重,苏峻、刘遐各据淮上,朝廷能调动的兵力不足三万。若祖逖真打下黄河以北,携大胜之师南归,谁能保证他不会成为第二个王敦?”司马绍声音低沉,“先帝不是不信祖逖,是不敢赌人心。”

这话如同冷水浇下。祖昭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朕登基这两年,时常想,若朕在当年那个位置,会如何选?”司马绍自问自答,“想来想去,怕也只能做出同样的决断。皇帝不能赌,赌输了,便是天下大乱。”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可朕不甘心。”

殿外隐隐传来更鼓声,隔着重重的宫阙,沉闷如远雷。

“朕不甘心。”司马绍重复道,“中原沦陷,衣冠南渡,多少汉人死在胡骑刀下。你父亲能打回去,朕却只能看着他被召回来,呕血而亡。”他忽然看向祖昭,“你恨不恨朝廷?恨不恨先帝?”

这话问得直接,目光更是锐利如刀。

祖昭背脊紧绷。殿内只剩烛火轻响,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回陛下,臣子不知道。”他开口,声音有些涩,“父亲去世时臣子才四岁,只记得他握着臣子的手说北伐未完。后来韩将军教臣子兵法,王司徒教臣子史书,臣子慢慢明白,有些事不是对错二字能说清的。”

他抬起头:“可臣子知道,父亲至死没有骂过朝廷一句。”

司马绍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你父亲不骂,是因为他懂。可朕不能让他白懂。”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雍丘,缓缓向北移过陈留、雍丘,最后落在黄河边上。

“朕登基时曾对温峤说,此生若不能收复中原,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司马绍没有回头,“温峤说,陛下要做的不只是收复中原,是要终结这百年乱世。可朕登基三年,困于王敦之乱,困于门阀掣肘,困于粮草不济。朕想做你父亲那样的统帅,却只能日日困在这建康城中,与奏章、朝议、制衡纠缠。”

他转过身,烛火映着年轻帝王的面容,那里有不甘,有疲惫,还有一丝祖昭从未见过的脆弱。

“朕需要一个祖逖。”司马绍看着祖昭,一字一顿,“一个属于朕的祖逖。”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祖昭怔怔望着眼前的人,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这不是君臣奏对,这是剖白,是托付,是把一个皇帝最脆弱也最炽热的梦,摊开在臣子面前。

“陛下……”他喉咙发紧。

“你不必现在答。”司马绍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你还小,才八岁。朕说这些,不是要你立什么军令状,是要你知道,朕和你父亲,想的是同一件事。”

他走回案前,从地图下抽出一卷帛书递过来:“看看这个。”

祖昭展开,竟是父亲的亲笔信。字迹有些潦草,是病中所书。他认得那笔迹,韩潜藏有父亲几份手令,他偷偷临摹过无数次。

“元子吾弟……”才读开头,眼眶便已发烫。

信不长,是祖逖写给祖约的遗。劝他莫要急躁冒进,莫因一时意气与朝廷生隙,托他与韩潜紧密合作,又嘱幼子祖昭“勿令从军,读书明理足矣”。最后几句墨迹晕染,似是落泪:

“吾平生无憾,唯未见大河清。然天命如此,不可强也。汝等善自保重,待河清之日,告吾于九泉。”

祖昭握着帛书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这封信,祖约没有给你。”司马绍轻声道,“是温峤去合肥时偶然见到,抄录了一份带回建康。朕问过祖约为何不给,他说你那时才四岁,看不懂,也记不住。”

他顿了顿:“可朕觉得,你应该看。”

祖昭把帛书小心叠好,双手奉还。他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臣子能留着么?”

“送你了。”司马绍语气平静,“本就是你家之物。”

祖昭将帛书贴身收好,抬起头时,眼中已恢复清明。他朝司马绍深深一揖:“陛下今夜所,臣子铭记于心。臣子年幼,不知何日能成陛下之祖逖,但有一事臣子知道―”

他声音还带着稚嫩,却透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臣子会活着,会长大,会学父亲那样带兵打仗。只要臣子在,北伐军便在。只要北伐军在,这面旗便不会倒。”

司马绍静静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韩潜教了你行军打仗,王导教了你朝堂分寸,庾亮教了你实务应对,温峤教了你情报耳目。”他缓缓道,“他们都把自己的本事传给了你。可今夜朕要教你的,是另一件事。”

他起身,走到殿侧的书架前,取下一卷舆图,在案上铺开。这是一幅完整的天下图,长江、黄河、淮水、泗水,各国的疆界,东晋的州郡,都画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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