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宫门刚开。
祖昭站在台城东侧的神虎门前,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晨雾未散,青灰色的殿宇在曦光中显出肃穆轮廓。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深衣,头发束得整齐,腰间的桃木剑换成了寻常佩玉。这是王导特意嘱咐的,宫中不许佩兵器,哪怕是木剑。
引路的小黄门躬身道:“小公子这边请,陛下在式乾殿等候。”
穿过三重宫门,脚下的青砖越来越光滑,两旁朱漆廊柱上的螭兽纹饰愈发繁复。偶有宫人经过,都是垂首疾步,悄无声息。整个宫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式乾殿是皇帝日常理政之所。祖昭在殿外阶下等候传召时,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有王导温和的嗓音,也有庾亮清朗的应对。
“宣祖昭觐见!”
殿门开启,祖昭深吸口气,迈步进殿。
殿内比想象中宽敞,却并不奢华。青砖铺地,四周摆着书架,堆满卷帙。司马绍坐在御案后,王导、庾亮、温峤分坐两侧。见他进来,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臣子祖昭,拜见陛下。”祖昭依礼下拜。
“平身。”司马绍的声音带着笑意,“起来让朕看看,这三月可又长高了?”
祖昭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微抬,看见司马绍今日穿了常服,眉宇间有些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回陛下,长了半寸。”
“半寸好。”司马绍点头,指了指左侧的空席,“坐。今日唤你来,是让你见见太子。”
话音才落,侧殿帘子掀起,一个穿着杏黄常服的男孩走了出来。约莫十岁年纪,面容清秀,眉眼与司马绍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稚气未脱。他走到殿中,朝司马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衍儿,这是祖昭,祖车骑之子,以后便是你的侍读。”司马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太子司马衍转向祖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你便是那个在京口讲武堂,让王恬、庾翼都服气的小先生?”
这话问得突然。祖昭愣了愣,躬身道:“殿下谬赞,臣子只是与诸位同窗互相切磋。”
“切磋?”司马衍眼睛微亮,“孤听说你在投壶比试中三箭皆中,最后一箭还撞进壶心。这本事,可能教孤?”
殿内几人都笑了。王导抚须道:“殿下,祖昭入宫是伴读,可不是来教投壶的。”
“伴读也能教投壶嘛。”司马衍说得理直气壮,看向祖昭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期待。
祖昭忽然觉得,这位太子殿下,似乎与想象中不太一样。
“好了,说正事。”司马绍敛了笑意,看向祖昭,“你与韩潜所请,朕准了。雍丘旧部三千余人,可编入北伐军,由韩潜节制。但有三条―”
他竖起手指:“第一,须分批南下,每次不得超过五百人,以免惊扰地方。第二,须在京口重新编伍,打散原有建制,与现有各营混编。第三,粮草军械,北伐军自筹,朝廷只拨三个月口粮作为安家之用。”
祖昭心头一松,这三条虽有限制,但已是格外开恩。他起身拜谢:“臣子代三千将士,谢陛下天恩。”
“先别急着谢。”司马绍话锋一转,“朕也有事要你办。”
“陛下请讲。”
“太子年幼,需良师益友辅佐。你入宫伴读,不仅要陪太子读书习武,更要让他知晓民间疾苦、军中艰辛。”司马绍看向儿子,语气严肃,“衍儿,你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不知兵事,不晓农桑。祖昭随韩潜久在军旅,又常往来京口、建康,见过世面。你当以他为镜,照见宫墙之外的天地。”
这番话分量极重。司马衍收敛了刚才的活泼,郑重行礼:“儿臣谨记。”
“今日便如此。”司马绍摆摆手,“衍儿,你带祖昭去东宫熟悉熟悉,明日开始,他每日辰时入宫,申时出宫。每月初十、二十、三十,可回京口三日。”
“儿臣遵旨。”
从式乾殿出来,司马衍又恢复了先前模样。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不时回头问祖昭:“你在京口大营,真见过打仗么?”
“见过。”祖昭如实道,“王敦之乱时,臣子随军守过京口。”
“那你怕不怕?”
祖昭想了想:“第一次见时怕,后来见得多了,就只想着怎么打赢。”
司马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两人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东宫所在的春华殿。这里比正殿稍小,但更为精致,廊下种着海棠,此时正开着粉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