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
顾西东走出去。
身后电梯门关上前,他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他真人比电视上瘦。”
5
停车场灯光惨白。
每隔三根立柱有一盏灯,灯管老化,发出轻微嗡鸣。
地面有积水,从某辆车的底盘下渗出,顺着坡度流进排水沟。
他们那辆车停在c区47号。
银色商务车,租的。
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们,把烟摁灭在脚底,用鞋底碾了两下。
他拉开车门。
顾西东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停车场空荡。只有几辆车零星停着。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站在远处,手里拿着对讲机,正朝这边看。
他上车。
车门滑闭。
司机发动引擎,车驶出停车位,经过保安身边时放慢速度。
保安退后一步,目光追着车窗。
车窗贴膜太深,他什么也看不见。
车驶上出口坡道。
坡度很陡,引擎转速升高,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放大。
车头抬起,前轮压过减速带,车身一震。
坡道尽头,收费闸机。
司机递进停车卡。机器扫描,栏杆抬起。车驶出地下,进入地面。
阳光刺眼。
不是真的阳光,是雾霾天散射的灰白光。
亮度足够让人眯眼,但没有温暖。
顾西东眯起眼睛。
凌无问靠回座椅。
窗外,机场高速车流密集。
一辆黑色奥迪从右侧超车,并入他们前方。司机踩刹车减速。
奥迪尾灯亮了一下,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她看着窗外。
“家在哪?”她问。
顾西东没有回答。
他看着后视镜。
镜子里,机场航站楼越来越小。
t3航站楼的曲线屋顶被雾霾稀释成模糊轮廓,像铅笔素描被橡皮擦过。
6
家在东三环。
一个老小区,建于九十年代末。外墙重新粉刷过,但楼下防盗门锈迹斑斑。
门禁系统坏了半年,物业说修,一直没修。
车停在楼门口。
顾西东下车,左膝落地瞬间踉跄。他扶住车门,稳住。
凌无问从另一侧下车。
她抬头看这栋楼。
六层,没电梯。
外墙灰色涂料,雨水从落水管渗下,在墙面留下深色污渍。一楼窗户外装着防盗栏,锈迹从焊接点开始蔓延。
她收回视线。
顾西东已经走进单元门。她跟上。
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碰肩膀。
扶手是铁的,漆皮剥落,露出下面锈蚀层。每层转角处堆着杂物:废纸箱,旧自行车,一个落满灰的婴儿车。
四楼。
顾西东停下。
门是防盗门,深绿色,猫眼被贴住了。他从口袋里摸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门打开。
里面是五十平米的旧房。
客厅十平米,卧室八平米,厨房四平米,卫生间两平米。家具是二十年前买的,沙发弹簧坏了,坐下去会陷一个坑。
他站在门口。
“三年前租的。”他说,“没换。”
凌无问走进去。
她绕过沙发,走到窗边。
窗户临街,六楼,能看见对面楼的屋顶。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顶架着卫星天线。
她看见镜头。
长焦,黑色,从面包车侧窗伸出来,对准这扇窗户。
她拉上窗帘。
窗帘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边缘脱线。
阳光透过布料变成模糊的光晕,落在她脸上。
“外面有记者。”她说。
顾西东坐在沙发上。沙发陷下去,他身体微微后仰。
左腿伸直,脚跟抵住茶几腿。
“二十四小时。”他说。
她转过身。
“你习惯吗?”
他看她。
“不习惯。”
她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太小,两个人坐会挤。她肩膀贴着他手臂,隔着羽绒服感觉到他体温。
对面屋顶,一只鸽子落下。它在晾衣架上走了两步,又飞走。
凌无问靠进沙发。
“第一阶段结束了。”她说。
“嗯。”
“第二阶段是什么?”
他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渗水痕迹,黄色污渍从墙角蔓延到中央,形状如同地图上的某个岛屿。
“不知道。”他说。
7
晚上八点。
楼下面包车换了辆白色金杯。
记者也换了班,新来的是个年轻人,穿着军大衣,坐在驾驶座玩手机。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形成一块方形亮斑。
客厅没开灯。
顾西东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窗帘拉开一条缝,窄到只能容一只眼睛窥视。
凌无问从卫生间出来。
她洗了脸,头发湿了,鬓角贴着水珠。她走到窗边,站他旁边,也看向外面。
金杯车里,年轻记者放下手机,点了根烟。烟头火光在黑暗中亮起又暗下,亮起又暗下。
“他冷。”凌无问说。
顾西东拉上窗帘。
他们回到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两碗泡面。
红烧牛肉味,桶装的。热水是十分钟前烧的,面已经泡软。
凌无问揭开盖子。
热气扑上来,带着香精调配的肉味。她用塑料叉子搅了搅,挑起一绺面,吹凉,送进嘴里。
顾西东没动。
他看着那碗面。面汤表面浮着一层油,油膜反射天花板渗水痕迹的黄光。
“三年前,”他说,“我每次比完赛都吃这个。”
凌无问咽下面。
“好吃吗?”
“不好吃。”
她继续吃。
他端起自己的碗。
叉子挑起面,送进嘴里。面软,汤咸,脱水蔬菜嚼起来像纸。他咽下去。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顾西东先生吗?”
“是。”
“我是新华社记者。想约个采访,关于您退役和揭露黑幕的事。您方便吗?”
他停顿两秒。
“不方便。”
挂断。
手机又响。另一个号码。
他关机。
凌无问放下叉子。
“会一直这样?”她问。
他看着暗下去的屏幕。
“不知道。”
窗外,金杯车里的年轻记者又点了根烟。烟头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似某种信号。
无人接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