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排有人举手。
是个中年女记者,证件照还是十年前的。
她没等话筒递来,直接开口。
“凌无问女士,”她说,“你刚才说‘不为复仇’。”
“是。”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凌无问抬眼。
顶灯在她眼底烧成两团白炽。她没有躲。
“冰场不会说话。”她说,
“裁判记录表不会说话。被篡改的医疗档案、被删除的监控备份、被收买的目击证词――它们都不会说话。”
她停顿。
“但我会。”
女记者没有追问。
她合上采访本,笔别回封面卡槽。
“谢谢你。”她说。
坐下去。
凌无问没有回应“不客气”。
她转身,走向侧幕。
经过顾西东身边,他仍站在原地,左手扶着椅背。
她没有停,肩膀擦过他手臂,绷带边缘蹭到他腕表金属表带,发出极轻微的刮擦声。
她走进阴影。
侧幕布帘在她身后垂落,静止时几乎没有弧度。
4
发布会宣布结束时,还有人没提问。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台签。
空白卡纸被抽走,堆进纸箱。顾西东的台签压在最底下,露出半个“顾”字。
记者们起身,收设备,拔电源。
有人经过主席台,低头看桌面。
凌无风的手写日记复印件还散落着。
工作人员没来得及收。有人停住脚步,弯腰辨认那些蓝墨水字迹。
第三页。
“妈妈今天来电话。她不知道我住院。我说我在北京集训,信号不好,下周再打给她。”
第四页。
“膝盖痛了一夜。止痛针打了三支,护士说不能再打。我问她,人有多少毫升血。她没回答。”
第六页。
“明天手术。我没告诉她。”
最后一页。
纸角卷曲,折叠痕断裂成四道。
只有一行字。
“凌无问:
替我活到春天。”
5
场馆后门,停车场。
顾西东坐在台阶边缘,左腿伸直,背靠混凝土立柱。
冰刀鞋放在脚边,鞋带打成活结,没拆。
凌无问从门里出来。
她手里攥着那叠复印件,纸边被她卷成筒状,捏皱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
台阶很凉。
十月末的地面温度,透过牛仔裤渗进皮肤。
她把纸筒放在膝盖上,指尖捻着卷曲的纸角。
顾西东没有看她。
“你哥,”他说,“2017年全锦赛我在长春见过他。”
凌无问转头。
“他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
“阿克塞尔四周跳怎么稳住轴心。”
凌无问没说话。
“我说,起跳时左肩锁死,不要回头看落冰点。”
他停顿。
“他说他知道了。”
停车场对面,最后一辆转播车关掉车顶照明。
司机上车,发动引擎,柴油机预热时喷出一口黑烟。
凌无问低头。
纸筒在她掌心慢慢展开,弹回平整。
边角卷曲,墨迹在折痕处剥落成细碎粉末。
“他学会了。”她说。
顾西东没有回答。
他弯腰系冰刀鞋鞋带。
左膝弯到一半,他停住。手撑住台阶边缘,深吸一口气。
凌无问伸手。
她接过他手里的鞋带,穿过第一个铝孔,拉直,打结。
第二个铝孔。
第三个。
她打结的手法很慢。每个结都拉两次,确保不松。
她把系好的冰刀鞋放回他脚边。
“明天,”她说,“浇冰车会再来。”
顾西东看着那双鞋。
“我知道。”
他站起来。
左膝在承重时晃了一下。他站稳,鞋底碾过水泥地面的细砂,发出粗粝磨擦声。
凌无问还坐在台阶上。
她把复印件叠好,对折,塞进内袋。
“春天快到了。”她说。
顾西东走向停车场出口。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拖长,影子先于身体探进黑暗。
他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
风从北边来,卷走台阶上最后一片落叶。叶片在半空翻转,露出背面虫蛀的洞。
一个连一个。
如同省略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