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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玻璃与回声

1

发布会推迟了四十分钟。

工作人员三次调整台签位置。

第一次把顾西东的台签放在正中,第二次挪到左侧,第三次撤下,换上新打印的空白卡纸。

记者席塞进两百一十七人。

过道站满,后排墙边蹲满,门口挤着扛设备的摄像师。

有人把录音笔用胶带粘在长杆顶端,越过前排人头伸向主席台。

顶灯全开。

照得台上三张空椅发烫。

顾西东从侧幕走出来时,左膝僵直。

每步落地的节奏比右腿慢半拍,鞋底压过地板,拖出短促磨擦声。

他在左侧第一张椅子坐下。

不是正中。

记者席安静了两秒。

然后快门声像冰雹砸进铁皮棚。

他没有躲镜头。

瞳孔在持续闪光里收缩成点,眼睑没有眨动频率。

光熄灭后,虹膜残留白色光斑,他看向那团残影。

工作人员把话筒推到他手边。

他低头调试话筒架高度。

手指旋动金属旋钮,第一圈太紧,第二圈滑丝,第三圈对准下巴下方三指。他做过上千次。

他抬眼。

“今日起,”他说,“暂时退役。”

记者席没有人提问。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按下去会戳破纤维。录音笔红灯成片闪烁。

“我需要时间。”

他停顿。

左膝在桌下伸直,跟腱搭在椅子横梁。

旧伤位置隐隐抽搐,不是痛,是肌肉记忆在确认休止信号。

“修复我的膝盖,”他说,“和我的生活。”

他把话筒往外推了一寸。

起身。

椅子向后滑出半米,滑轮轧过地板,声音不重,所有人都听见了。

记者席有人站起来。

不是提问。是站着看他。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老记者,证件带挂在脖子上垂到小腹,他把录音笔关掉,放进口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站着的比坐着的多时,发布会才真正开始。

2

“顾先生,请问――”

“那位女士是谁?”

问题在中途转向。

一个年轻男记者把话筒越过第一排安保,指向侧幕边缘。

凌无问站在那里。

她没有穿正装。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碎发散落两鬓。

左肩布料微微鼓起,绷带边缘从领口露出半指宽。

她走向主席台。

运动鞋底踩过木地板,每一步都很稳。她走到顾西东让出的那张椅子前,没有坐下。

她站着。

双手撑住桌面,上身微俯,对准话筒。

“我是凌无风,”她说,“也是凌无问。”

记者席静得能听见空调冷凝水管里的滴水声。

“三年前‘死’在手术台上的是我哥哥。”

她把碎发掖到耳后。左手指尖沾着碘伏痕迹,干透后呈浅棕色。

“活下来的是我。”

没有人追问。没有人翻笔记。

两百多人在这一刻同时意识到,此前所有关于“凌无问”的背景调查、人物侧写、关系图谱,都需要扔进碎纸机。

她直起身。

手从桌面移开,探进卫衣内袋。

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边角磨损,封口贴了三层胶带。

她撕开胶带。

抽出第一页。

纸面泛黄,横线信纸,蓝色钢笔字。墨水洇开几处,边缘有浸水后干透的波纹。

她把纸页举到镜头前。

“2017年11月9日。”

她念。

不是朗读课文那种念。是把自己放空,让另一个人的声音从喉咙里流出来。

“今天训练结束,队医让我签署一份新药试用知情同意书。说是国际滑联合作实验室研发的恢复剂,能缩短术后康复周期。”

她停顿。

“我签了。”

记者席有人捂住嘴。

“我知道他们在对我做什么。”

她翻到第二页。

纸边有指印,深褐色,是血。干透后氧化成这种颜色。

“但如果我的死能换来一点改变……”

她停住。

不是哽咽。是接下来的每个字都在喉咙里卡了很久。

“我接受。”

她把纸页放回桌面。

手心朝上摊开,压在哥哥字迹旁边。

兄妹俩的掌纹不一样――她的生命线比凌无风短一截,末端分叉。

“三年前,”她说,“我哥在术前最后一次通话里告诉我:不要复仇。带他回家。”

她垂眼。

“我带回来了。”

记者席没有人鼓掌。

闪光灯在这刻全部熄灭。

不是摄影师主动关掉,是他们忘了按下快门。红灯还亮着,但没人记得自己刚才在拍什么。

凌无问把文件袋封口折叠。

塞回内袋。

拉链拉到头。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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