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穿冰刀鞋。
运动鞋底在冰场边缘的橡胶区打滑,她伸手撑住挡板,稳住身体。
左肩动作牵动伤口,她眉心短暂蹙起,没有停。
她翻过挡板。
落冰时没站稳,冰刀鞋不适合普通运动鞋――
她踩在冰上,鞋底没有任何咬合,整个人向前滑倒。
顾西东接住她。
他左膝还在剧痛,站起来的瞬间几乎失去平衡。
他撑住挡板边缘,另一只手揽住她后腰。
她额头抵在他锁骨。
他下颌抵在她发顶。
冰场只剩基础照明的白色顶光。
没有人说话。
打扫人员停下动作,手里黑色垃圾袋垂到地面。
通道口两个保安站着,没有靠近。
记者席还有三个人没走。
一个摄像师,肩上的机器还开着,红灯在暗处稳定闪烁。
一个中年文字记者,采访本摊在膝上,笔尖停在纸面,没有落下。
一个实习助理,正把镜头从70毫米换到135毫米,手指旋动对焦环,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没有人按下快门。
5
十七秒。
场馆中央的温控系统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一次例行循环。
冷空气从送风口压入,经过冰面上空,带走人体散发的热量,从回风口返回机组。
凌无问左肩的绷带在搏斗中被扯松。
血迹从敷料边缘渗出,在灰色卫衣表面洇成深色圆斑,直径约五厘米。
顾西东的左手覆盖在那里。
他的掌心压住她伤口,不是止血,只是覆盖。
她感觉到他掌纹的纹路,很烫。
她的右手攥着他腰侧表演服面料。
银色羽毛在之前的战斗中脱落大半,剩下几根也卷曲、折断。
她用指尖捻住其中一根残羽,搓了搓。
羽绒纤维在手心散开。
她想起十七年前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他。
十七年前他十七岁,在青年组大奖赛自由滑最后一组出场。
她也十七岁,在宿舍被窝里塞着耳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躲过查寝老师的手电筒。
他当时跳的是阿克塞尔三周半。
落冰完美。
她隔着屏幕,隔着七年时差,隔着一种还没学会命名的情绪,在黑暗里攥紧被角。
十七秒结束。
她松开他腰侧。
他移开她肩上的手。
两人之间拉开半步距离。
冰场顶光在他们之间落下一道窄而锋利的界线。
凌无问低头。
她右脚边的冰面上,落着一根从他表演服脱落的银色羽毛。
她弯腰拾起,羽毛根部还带着体温的余温。
她没有看他。
“孩子睡了。”
“嗯。”
“他看见你跳了。”
“你说过。”
她攥着羽毛的手指收紧。羽轴弯曲,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我怕他忘了。”
顾西东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从她指间抽出那根折断的羽毛,放进口袋。
“不会。”
他转身,撑住挡板翻出冰面。
左膝落地时踉跄,他扶住门框,没有停。
凌无问站在原地。
冰面的冷意从鞋底渗透,脚趾逐渐麻木。
她低头,看见自己站立的位置正好是顾西东完成阿克塞尔四周跳的落冰点。
那四道圆弧还在。
弧线内侧,他冰刀落刃的位置,有两道很浅的拖痕――
那是他落冰时左膝支撑不住,刃尾在冰面上划出的修正痕迹。
她蹲下。
指尖触碰到那道拖痕边缘。
冰的温度是零度。
6
清洁工推着浇冰车从通道口出来。
机器低鸣,热水喷洒在旧冰层表面,溶解刃痕、血迹、飘落的银色羽绒、跌倒时膝盖压出的凹陷。
浇冰车推过冰场中央。
四道圆弧消失在温水之下。
新冰层在灯光下缓缓凝固,表面如镜,没有一丝划痕。
凌无问站起身。
她口袋里有那根折断的银色羽毛,羽轴断成三截,羽枝散开。她隔着布料按住它。
顾西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清洁工关掉浇冰车,从口袋里掏出保温杯,旋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
他看见凌无问还站在冰边。
“姑娘,”他说,“明天还有比赛。”
她点头。
她把羽毛往口袋深处塞了塞。
转身走向出口。
走廊灯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
冰场陷入黑暗,只有新浇的冰面倒映着安全出口指示灯的绿光。
很静。
静得如同证人宣誓后、陈述前的那几秒空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