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臂紧贴身体,脚尖绷直,头部保持轴心稳定。
银色表演服在聚光灯下拖出残影。
落冰。
右后外刃落冰,冰花在刃尖溅开半米弧线。
他的膝盖沉降缓冲,左膝在触冰瞬间晃了一下,幅度很小。
他稳住。滑出。手臂展开。
静止。
顾西东站在冰场中央,胸口起伏,呼出的白雾在灯光里散开。
他抬起右臂,食指指向正前方的摄像机镜头。
“这才是花样滑冰。”
他的声音不高,但话筒别在领口,每个字传遍场馆每个角落。
“不是交易。不是阴谋。不是牺牲谁、背叛谁、折断谁的腿换一张选票。”
他放下手臂。
“是人在冰面上飞翔的证据。”
4
掌声从记者席边缘炸开。
第一个鼓掌的是个年轻女记者,摄像机还架在肩上,腾不出双手,她用掌根磕在机身侧面,发出闷响。
她旁边的人跟着拍。
然后是后排,前排,对面。
掌声从零星碎片汇成持续轰响。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把采访本卷成筒敲座椅扶手。
周文涛的身影从包厢玻璃后消失了。
安保这时才回过神,推开记者挤进门内。
包厢门从里面反锁,有人听见冲水声,然后是马桶盖砸落的脆响。
王振国还坐在听证席原位。
他没有鼓掌,把文件夹收回公文包,拉链拉到头。
他的视线落在冰场。
顾西东没有回应掌声。
他低头看冰面,看落冰时冰刀留下的痕迹――
四道圆弧,清晰,干净,从起跳点延伸到滑出轨迹。
他用鞋尖碰了碰那圈弧线内侧的冰屑。
然后转身,滑向挡板。
凌无问站在挡板外。
她穿着宽大的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
左肩处卫衣布料微微隆起――绷带太厚。
她右手扶着婴儿提篮。
提篮里孩子醒着,眼睛半睁,小拳头举在脸侧。
顾西东滑到挡板前,没有跨出去。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挡板上沿,另一只手伸进提篮,用指尖碰了碰孩子的手指。
孩子握住他食指。
很紧。指甲盖大小,半透明。
“他看见你跳了。”凌无问说。
“他才五天。”顾西东声音低哑。
“他睁开眼了。”
顾西东没说话。他的食指还握在孩子掌心里。
记者席的掌声这时才真正落下去。
有人开始收拾设备,有人对着手机小声发稿,有人绕过安保向冰场走来。
第一个走近的是年轻女记者。
她把话筒伸过挡板,没有对准顾西东,而是垂下,指向冰面。
“顾先生,”她说,“您刚才跳的是阿克塞尔四周跳?”
“是。”
“这个动作目前没有运动员能在正式比赛中完成。”
顾西东没有回答。
他直起身,把食指从孩子掌心里轻轻抽出来。
“我只是想证明,”他说,“它可以是干净的。”
他滑离挡板,背影朝向记者,朝向逐渐亮起的出口指示灯。
冰面上那四道圆弧还在。
聚光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暗下来的冰面如深湖。弧线沉进阴影,刃痕边缘的冰屑缓慢融化,渗进冰层,和所有曾在这片冰上留下的痕迹一样。
明天早上浇冰车会推过这里。
新冰覆盖旧痕。一切平整如初。
但此刻,那四圈弧线还在。
如同人飞翔后留在空中的透明轮廓,等眼睛适应黑暗,就能看见。
提篮里孩子打了个哈欠,拳头松开,五指在空中缓慢蜷曲。
凌无问低头看他。
“你爸爸,”她说,“刚才飞了一次。”
孩子眼皮沉下去。
走廊尽头,顾西东的身影在转角消失。
他左腿落步时有点跛,每一步都比右腿慢零点几秒。
他没有回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