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郎中不再多,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银针,酒精棉在火上燎了燎消毒,对准美珍人中、合谷、三阴交几处穴位快速下针,每扎一针,美珍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哼破碎又嘶哑,早已喊哑的嗓子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粗重的嗬嗬气音,听得人心里揪成一团。
宫缩的剧痛一波强过一波,像无数把钝刀在反复切割她的骨盆,小腹坠痛得快要炸开,美珍的十指死死抓着被子,指节泛出青白。
李美珍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老郎中的叮嘱、娘的啜泣、窗外的风声,全都揉成一团嗡嗡的轰鸣,只有腹中那一丝微弱的胎动,还在拽着她即将飘远的意识,告诉她不能睡,不能就这么撒手。她想用力,可阵痛早已榨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全身肌肉酸软得如同棉絮,每一次发力都只换来更剧烈的撕裂感。
突然,李美珍娘猛地抹了一把脸,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一挪地走出了屋门,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泥地上,膝盖发出沉闷的响,她顾不上疼,佝偻着脊背,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布满皱纹的脸仰向灰蒙蒙的天空,沙哑的嗓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祈求,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院子里飘散开:“老天爷啊,各路神仙保佑,保佑我闺女美珍平平安安,保佑她肚里的娃顺顺利利落地,老身愿意折寿十年,二十年,只要娘俩都活下来,我给您烧香磕头,一辈子吃素念佛……”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在地上,风吹过她花白的头发上、枯瘦的手上,她一遍又一遍祈求,声音从凄厉嘶哑。
屋里的李美珍隐约听见了娘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根细而韧的线,死死拉住了她快要沉下去的意识,一股莫名的力气从心底涌上来,她咬碎了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拼了一把劲。
老郎中指尖快速捻动银针,加重刺激,同时沉声喝道:“就是现在!跟着气往下冲!”
李美珍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喊,紧接着,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猝不及防地划破了屋内死寂的空气。那哭声细细弱弱。
老郎中长舒一口气,快速剪断脐带,用干净的粗布裹起皱巴巴的小婴儿,拍了拍后背,孩子的哭声顿时清亮了几分。
“是个闺女!哭声亮,没事了!”老郎中抱着孩子,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却也透着释然。
李美珍浑身脱力,软瘫在褥子上,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眼泪顺着眼角不停滑落,砸在枕头上,她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屋外的李美珍娘听见婴儿的啼哭,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趴在地上放声大哭,然后站起来,踉跄着冲进屋里,看着炕上面无血色却呼吸平稳的女儿,裹着布的小外孙女,枯瘦的手轻轻摸着李美珍的脸,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着:“活下来了,都活下来了……”
周先生收拾着银针,叮嘱道:“产妇大伤元气,接下来要熬红糖小米粥补气血,忌生冷,针我再扎两回,稳住血气就没事了。”美珍娘连连点头,翻箱倒柜找出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要塞给周先生,老人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又留下几副草药方,才背着布包走进了寒风里。
窗外的风依旧在刮,可屋里的气氛早已截然不同。暖水瓶里的热水冒着淡淡的白气,婴儿的啼哭时不时响起,细软又温柔,李美珍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扬起,她熬过了九死一生的鬼门关,用半条命换来了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
李美珍娘坐在炕边,轻轻拍着襁褓中的孩子,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眼神里满是疼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