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我所构想并致力于建立,新料理世界的核心基石与运行逻辑。”
魏庄依旧沉默,如同礁石面对海浪的拍打,只是平静地承受着对方话语的冲击,等待其露出真正的意图。
s切蓟似乎很满意魏庄的沉默。
他熟练地解开文件袋上的暗扣,取出几份装帧精美、纸张厚实的文件,在台面上缓缓推开,如同展示一份重要的商业并购方案。
“这是我为远月学园,乃至为未来全球料理界规划的革新蓝图。”
他的语气变得更具煽动性,虽然声音依旧控制在优雅的范围内。
“我们将携手,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的料理教育与实践体系。”
“彻底摒弃那些导致不稳定性与低效率的陈旧因素――诸如依赖偶然性的灵感迸发、以及充满不确定性的所谓临场发挥。”
“我们将制定出最科学、最严谨、经过海量数据验证与优化迭代的――绝对完美食谱。”
他拿起其中一页,上面是极其复杂的曲线图、化学分子式、温度-时间对照表,以及近乎军事化操作手册般的步骤分解图。
他指着其中一条关于红酒炖牛肉中勃艮第红酒加入时机与温度对单宁析出及风味融合影响的图表,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看,这才是料理应有的未来形态。”
“科学化、数据化、绝对可控化。”
“每一位学员,都将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操作员,严格遵循经过无数次实验验证的黄金流程,一丝不苟地还原出百分百完美、零误差、零失败的终极料理。”
“没有意外,没有偏差,只有绝对,可大规模复制,始终如一的至高美味体验。”
他展开另一页,上面甚至详细规定了某种酱汁在搅拌时,搅拌器的转速、倾斜角度,以及操作者手臂摆动的推荐频率和幅度。
“加入我的事业,魏庄主厨。”
s切蓟抬起眼,浅茶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向魏庄伸出手,掌心向上,如同发出神圣的召唤。
“以你展现出的实力、理念契合度以及对纯粹美味的追求,你将成为我们核心团队的中流砥柱,是新世界蓝图最关键的奠基者与开拓者之一。”
“我们将并肩作战,扫清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包括远月现有,已被证明效率低下的松散管理体制,以及……”
他的目光微微转冷,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与野心。
“包括华夏料理界那些固步自封、抱残守缺、沉迷于所谓古法和秘传、抗拒科学化与标准化的陈旧势力。”
“我们将携手,打造一个真正统一,以绝对美味为唯一圭臬的全球性料理帝国。”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宏大野心,甚至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魏庄的出身与传承,语中将整个华夏料理博大精深、千变万化的体系,轻蔑地贬斥为需要被扫清的障碍。
魏庄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起了距离最近的那份文件。
他的动作很稳,但翻阅的速度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纸张在他指尖沙沙作响,上面那些冰冷的图表、公式、标准化流程,像一条条试图锁死创造力的铁链,让他感到一种发自本能的排斥。
越看,他冰蓝色的眼眸就越冷,如同极地永不融化的寒冰。
这哪里是什么美食的蓝图。
这分明是一份将充满生命力与无限可能的料理艺术,彻底异化为工厂流水线生产手册的冰冷文件。
它扼杀的是厨师与食材之间微妙的对话,是千百年来无数匠人在实践中积累,无法被数据完全概括的经验与智慧,是料理中属于人的温度、情感与灵魂的投射。
它所追求的美味,不过是失去生命火花、可以被无限复制的工业标本,是味觉的坟墓,而非殿堂。
更重要的是,s切蓟话语中对华夏料理界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那种想要将其统一、改造、扫入历史垃圾堆的狂妄与无知,像一根尖锐的冰刺,狠狠扎进了魏庄的心底。
华夏料理的浩瀚与精深,正在于其一菜一格,百菜百味的多样性,在于其融合了地域、气候、物产、历史的深厚底蕴,在于那无数代厨师在传承中不断融入的智慧、心血与独特理解,岂是这种试图用单一僵化的科学标尺去粗暴衡量、甚至妄图取代的狂徒所能理解的万一。
他将看完的文件,没有放回原处,而是轻轻推到了旁边一直紧绷着身体、眉头紧锁的小林龙胆面前。
小林龙胆深吸一口气,接过了文件。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令人窒息的图表和条款,眉头越皱越紧。
作为从小在相对自由、鼓励探索与个性表达的料理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天才,作为以觅食和享受料理无限可能性为乐的美食猎人,s切蓟描绘的这幅蓝图,对她而,不啻于一种精神上的牢笼,是对料理乐趣最彻底的谋杀。
但她也清楚,s切蓟的身份,他所代表的潜在力量,以及他话语中暗示,可能即将在远月内部掀起的权力风暴,都是不容忽视的现实。
她还有半年才正式毕业,远月的未来走向,与她并非毫无关系。
s切蓟没有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双手优雅地交叠在小腹前,脸上带着一种笃定,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们会被这完美、高效、先进的计划所震撼乃至折服的微笑。
他似乎深信,没有人能拒绝这种将料理提升到科学高度的伟大愿景。
魏庄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平淡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冰川打磨的碎冰,清晰、锐利、冰冷,直刺s切蓟那宏大叙事的核心荒谬之处。
“你干嘛不直接发明个机器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困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