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辣椒在幻境中化作一簇簇燃烧的红色火苗,花椒则是麻麻的电流在空气中跳跃。
杏鲍菇变成了饱满的石头(但口感是脆的),花生米是金黄的种子。
所有这些元素在一口大锅中欢快地翻滚、碰撞,发出热闹的声响,最后被酸甜的酱汁包裹,形成一种活泼泼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味道体验。
幻境很快结束,但口腔里的麻辣鲜香还在持续,配上一口白米饭(魏庄不知何时已经盛好了两碗米饭,米饭粒粒晶莹,软硬适中),简直是绝配。
龙胆吃得毫无形象,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酱汁,但幸福感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溢出来。
她看着对面安静吃饭,偶尔给她夹菜(把她爱吃的虾尾多夹两个到她碗里,把她不太敢多吃的熊掌也夹了一块)的魏庄,看着他被热气微微熏红的耳根(他其实不太能吃辣,宫保杏鲍菇他吃得很少),看着他因为专注品尝自己作品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他吃每道菜时都会停顿一下,似乎在分析味道的平衡和火候的把握)……
雨还在下,世界被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但这个海边的仓库,这个由他亲手打造的家,这个飘荡着顶级食物香气的厨房,却成了世界上最温暖、最坚实、最让她眷恋的港湾。
她忽然觉得,出名也好,忙碌也好,别人的目光也好,远月的风云也好,甚至未来可能面对的挑战和分离……所有一切,在这顿雨日的午餐面前,在这份由他亲手创造的温暖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重要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这个沉默寡却用行动表达一切的少年,这个厨艺登峰造极却只愿为她洗手作羹汤的料理人,这个有着冰冷外表却藏着温柔内心的魏庄。
“小庄。”
她停下筷子,轻声叫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只有雨声和咀嚼声的安静空间里,异常清晰。
魏庄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饭,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慢慢嚼完,咽下。
“嗯?”
他的回应总是这么简单,但龙胆知道,他给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她看着他,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冰蓝色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眸,挺直的鼻梁,总是抿着的薄唇。
这张脸初看冷漠疏离,但看久了,会发现其实非常干净,非常……好看。
“下次……”
她开口,声音更软了些。
“我们还这样过,好不好?”
她问,眼睛里映着头顶的灯光,映着窗外灰蒙蒙的雨,更映着他清晰的身影。
“就我们两个人,哪儿也不去,你做饭,我帮你打下手(虽然我可能帮倒忙),然后一起吃很多很多好吃的,吃到撑,然后……然后就像昨晚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也越来越红,但眼睛依旧勇敢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魏庄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慢移动,从她亮晶晶的眼睛,到泛红的脸颊,到微微张开,还沾着一点酱汁的嘴唇。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筷子,是他的右手,手指修长,指腹因为常年握刀和接触食材而有些粗糙。
他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沾着,属于松鼠鳜鱼酱汁的痕迹。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
他的指尖温度比她想象的高,碰触到她嘴角皮肤时,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擦干净后,他的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留在她脸颊边,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颧骨。
“……好。”
他回答,声音低沉而肯定,像是一个承诺,敲在她的心尖上。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温柔了些。
雨丝细密,声音淅淅沥沥,像是为这个承诺伴奏的白噪音。
厨房里,食物的香气依旧氤氲。
蒸箱的指示灯稳稳地亮着,里面的八宝葫芦鸭还在进行着漫长的蜕变,四个小时后,它将带来另一轮味觉的高潮。
但此刻,龙胆觉得,光是听着雨声,看着魏庄,闻着满屋的香气,感受着胃里被美味填满的踏实感,以及心中那种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
这一刻,已经完美到不需要任何额外的修饰了。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宫保杏鲍菇里的花生米,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魏庄也继续吃饭,但眼角余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是融化了一整座冰川的温柔。
雨日暖厨,味觉幻境,以及两颗在食物香气中越靠越近的心。
这或许,就是生活能够给予最美好的生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