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庄没有立刻开始和面。
他先走到那两个依旧在角落小火煨着的紫砂煲前,再次揭开盖子,仔细检视其中熊掌的状态。
汤色已从最初的浑浊变得清澈许多,文火微沸,水面只有极其细微的涟漪,属于野味的特殊腥臊气息已几乎被香料和时间的魔法祛除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内敛的胶质香气。
熊掌本身的形态保持尚好,但用筷子轻触,已能感觉到皮下胶质的柔软。
火候正好,正处于将化未化、精华缓缓析出的最美妙阶段。
还需更长时间的耐心守候。
他将其火力关闭,用余温热量维持微沸,用毛巾防热,把两紫砂煲放好,剩下的,要等明天才制作料理。
接着,他转向料理台,进行了一场近乎仪式般的清洁。
他将台面上所有残留的酥皮碎屑、糖粉、油脂痕迹彻底清除,用热水和中性清洁剂反复擦拭,再用干净的干布抹至光洁如新,确保没有任何上一道料理残留的味道,可能干扰接下来极致纯粹的面粉与鱼肉。
他从冷藏柜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瓶子,里面盛放着他用数种特定产地山泉水按秘方比例调配的和面专用水,水质清冽甘甜,软硬度经过精密计算,旨在最完美地激发面粉的潜能。
当一切准备就绪,魏庄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质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变得更加内敛、专注,仿佛将周身所有的杂念与感知都收束到了眼前的面粉、清水与即将展开的动作之中。
镇魂面,始于最纯粹的和。
他取过一个内壁光滑的黑陶盆――这是他特意选用的器皿,陶土的微孔有助于面团呼吸,其稳定性也优于金属。
用电子秤精确称量出三百克淡金色的面粉。
面粉如金色的流沙般从秤盘倾泻入陶盆,沙沙作响,在盆底堆聚成一座色泽温润的微型山丘。
他在粉山中央用手指小心地挖出一个规整的深窝,仿佛为即将注入的灵魂开辟一个祭坛。
然后,他拿起量杯,将150毫升调配好的和面水(水中已预先溶解了3克来自冲绳深海的海盐,咸度精准)沿着粉窝的内壁,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注入,水流纤细如线。
接下来,是他的手指开始施展魔法的时刻。
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不是鲁莽地搅拌,而是如同太极推手起势般,带着一种独特的圆融韵律,极其轻柔地将四周的粉末由外向内、由下至上地拨向中央的水窝。
动作幅度很小,速度均匀,每一次拨动都精准地控制着干粉与水的接触面积和融合速度,如同在引导一场微型的沙与水的地理变迁,目的是让每一粒面粉都能均匀地吸收水分,避免出现任何可能影响最终口感的微小结块。
当所有干粉都与水分初步结合,形成一片片粗糙却均匀的雪花状絮片时,魏庄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揉面。
这不是西式面包追求极致筋膜网络的暴力摔打与揉搓,也不是中式饺子皮那种简单成团即可的随意。
他的双手仿佛被赋予了独立的生命与智慧,按压、折叠、推卷、旋转、偶尔极有分寸的摔打……各种手法行云流水般交替使用,毫无滞涩。
时而,他的双手如同抚弄最珍贵的丝绸,轻柔得几乎感受不到力道,只是用掌心与指腹的温度和微妙的压力,引导面团内部结构的生成。
时而,他的动作又变得迅捷如疾风,手腕翻转,将面团在盆壁上快速推卷,利用摩擦加速面筋的结合。
偶尔,他会将面团高高举起,又轻轻摔落在盆心,那啪的一声轻响清脆而富有弹性,并非发泄力量,而是通过短暂的冲击,让面团内部的气泡分布更均匀,结构更紧实。
他揉面的节奏自成一格,富有深沉的内在韵律,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而庄严的仪式,每一次按压都对应着一次呼吸,每一次折叠都蕴含着一个循环。
小林龙胆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清洗工作,倚靠在料理台,眼眸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魏庄的双手。
女木岛冬辅如同化作了一尊雕塑,只有那双紧盯着面团的眼睛,显示着他内心正在进行的剧烈分析与评估。
斋藤综明虽然主要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魏庄那充满魔力的揉面过程。
餐厨房内,此刻只剩下黑陶盆与面团、面团与手掌接触时发出,或沉闷或清脆、却无不充满生命力的声响。
“揉面……”
魏庄罕见地在操作过程中低声开口,声音平稳,如同叙述一个自然真理,既像是自自语,又像是在向在场的同行阐述某种心法。
“不是与面粉角力,不是单纯追求某种物理状态。”
“是用心,去感受面粉在呼吸间吸收水分的脉络,去感受水分子如何温柔地唤醒小麦沉睡的活力,去感知面筋的蛋白质链条如何在指尖的引导下,一点点延伸、交织、链接,最终构筑起支撑美味与口感的无形骨架。”
小林龙胆完全听到,以为是教导自己的。
而女木岛冬辅和斋藤综明在这热闹的街头声音下,并没有听到。
魏庄追求的是中式面点里至高的三光境界――手光、盆光、面光。
当漫长的揉面过程终于抵达终点时,他摊开双手,掌心与指缝干净清爽,只有一层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粉质光泽,仿佛双手本身也浸染了面粉的精华。
黑陶盆的内壁光滑如镜,没有一丝一毫的面团粘连或残留。
而盆中的面团,则已然蜕变成为一个表面光滑如顶级丝绸的锦缎,通体散发着健康诱人的淡金色光泽的完美球体。
它静静地卧在盆中,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与呼吸,光泽温润内敛。
但这,仅仅只是镇魂面漫长孕育之路的。
魏庄用特制的熟油刷(混合了百年芝麻作坊的初榨香油与几种提香香料低温炼制的熟油),在面团光滑的表面,极其均匀地刷上薄薄一层油膜,油光闪亮,锁住水分。
然后用一块浸透拧干的纯棉湿布,仔细地覆盖在面团上。
第一次醒发,开始。
计时:十五分钟。
这次醒发,目的并非让酵母发酵产生气体膨胀,而是让刚刚经过剧烈运动、紧绷的面筋网络得到松弛,让水分有充分的时间在面团内部进行更加均匀的渗透与分布,为后续更极致的延展性打下基础。
等待的时间里,空气寂静。
魏庄没有任何动作等侍面包的变化,小林龙胆也静静的看着。
只有小食街中热闹的声音。
女木岛冬辅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湿布,直接看到了内部面团正在发生的微观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