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哥!你看这龙鳞。”
沈晦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近前几人能听清,“‘湖北双龙’真品,光绪年间湖北银元局所铸,龙鳞多为深打,层次分明,尤其是这一片。”
他指尖虚点,“与旁边这片的关系,应该是‘前压后,上覆下’,因为当时用的是螺旋压力机,模具受力有特定方向。可您细看这一片……”
冯哥和杨涛立刻凝神细看,摊主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
沈晦却不说完,转而拿起旁边一枚开门的普通“袁大头”,指着其边齿:“再看边齿。真品机制币,边齿是滚边工艺一次成型,齿槽底部圆润,过渡自然。高仿品为了追求锋利效果,或者模具精度不够,往往需要二次修整,齿槽底部容易留下极细微的平直或重复刀痕,在高倍放大镜下尤其明显。当然,肉眼难辨。”
他这番话,句句没提“假”字,却句句戳在鉴定高仿银币的关键点和行家心照不宣的疑虑上。尤其是点出龙鳞叠压关系和边齿工艺这种极其专业、非老手不会特别留意的细节,更是瞬间在冯哥和杨涛心里敲响了警钟。
冯哥再次拿起那枚“湖北双龙”,对着光仔细看沈晦所指的龙鳞部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那种“好像哪里不太对”的感觉被无限放大了。
杨涛也低声对冯哥道:“冯哥!要不……再看看?这位小兄弟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我听说最近是有批高仿……”
摊主见势不妙,连忙笑道:“几位,东西绝对没问题,传承有序。这位小兄弟看着年轻,有些说法恐怕是书本上的理论,和实物略有出入也是常有的……”
沈晦这时却后退半步,笑了笑,对冯哥道:“冯哥,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自己掌眼最重要。古玩这行,终究是‘看真看假,各凭眼力’。不过,同一坑口出来这么多稀罕物,又都这么‘精神’,多琢磨琢磨总没错。你几位慢慢看。”
说完,他朝几人微微颔首,转身便走向其他摊位,仿佛真的只是随口发表了几句看法。
他这一退,恰到好处。既点明了疑点,搅了局,又没把自己置于直接冲突的位置,显得像是心直口快的同行交流。
冯哥看着沈晦的背影,又看看手里那枚越看越觉得“精神”得有些过分的“湖北双龙”,心里的购买欲已经凉了大半。他缓缓将银币放回绒布上,对摊主道:“老板!东西我们再想想,不好意思。”
说完,给杨涛使了个眼色,两人也离开了银币桌。
摊主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眼神阴郁地看了一眼沈晦的方向,又迅速收敛,整理了一下面前的银币,但那份强装的镇定已然出现裂痕。
沈晦用眼角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搅局成功,暂时避免了冯哥的损失,也相当于给这个摊主敲了一记闷棍。但打草惊蛇已在所难免,接下来的调查必须更快了。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会议室角落,正准备再次联系张延廷,却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头看去,只见老刘站在不远处,手里把玩着一串念珠,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探究和一丝了然。
沈晦心中微凛。这个老江湖,恐怕已经看出点什么了。
“不对!这家伙和那个摊主好像是一伙儿的。”
沈晦从老刘的表情中,敏锐地察觉到这家伙是在合伙儿坑朋友。
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迎着老刘的目光,沈晦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装作无事地继续走向另一个摆放瓷器的桌子,仿佛真的只是随意逛逛。
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老刘和那金丝眼镜摊主是一伙的,这样就能解释通了:老刘先以极低的价格或特殊渠道从“老匠”团伙拿到少量“样品”(比如他自己提到的那对“地球币”),在圈子里小范围“开张”,既是试探市场反应,也是用“捡漏”的实例为后续出货造势、铺垫可信度。
当“口碑”和“期待”被勾起来后,再由同伙(金丝眼镜)在类似“串货场”的地方批量放出同类高仿品,精准收割那些闻风而动、又心存侥幸的行家。冯哥和杨涛,恐怕就是他们选定的目标,而自己昨晚在火锅店的“偶遇”和听到的对话,很可能也是这出戏的一部分,目的是营造一种“机缘巧合”和“内部消息”的氛围,降低猎物的警惕。
好精密的局!一环扣一环,充分利用了古玩行里的人性弱点――贪念、捡漏心理、对“内部消息”的迷信,以及对“熟人”或“行家”的信任。
但老刘似乎并不知道真正的幕后是谁……沈晦回想起老刘之前的表情和话语,他对那批银币的“量产”表示过疑虑,眼神里更多的是警惕和商人式的算计,而非知根知底的坦然。他可能只是一个被利用的“销售代理”,负责前期铺垫和筛选客户,并不知道货源的具体底细,甚至可能也不知道那隐秘的“匠”字标记。
这就有操作空间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