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晦拿了一瓶矿泉水递过去,主动攀谈起来。
“哎,不是,老家河北的。”
老大爷接过水,道了谢,“这回去成都,是看个老朋友,顺便……瞧瞧他手里的一批老银元。”
沈晦眉毛微挑,来了兴趣:“银元?袁大头?还是船洋、龙洋?”
老大爷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沈晦一眼:“哟,小伙子懂行?不是袁大头,是些更早的、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朋友收来的,心里没底,知道我早年捣鼓过这些,非让我去给掌掌眼。这年头,假东西太多,尤其是银币,高仿的做得那叫一个真,火耗、边齿、包浆,都能乱真,不是老手,十有八九打眼。”
“确实是。”
沈晦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想到那批高仿青铜器,心有余悸,“尤其是有些高仿,专门盯着某些稀有版别做,杀伤力太大。”
两人就着银币鉴定的话题聊开了。老大爷姓吴,退休前在国营厂里做钳工,但祖上开过小钱庄,从小耳濡目染,对银钱铜板之类格外感兴趣,退休后更是把这当成了正经爱好研究,在圈子里小有名气。
“我那朋友说,这批货里可能掺着几枚‘四川卢比’和‘湖北双龙’,还有一、两枚据说品相极好的‘地球币’。”
吴大爷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地球币’啊!那可是银元里的顶级货色,真品稀罕得很。我怕……是冲着这名头来的套儿。”
沈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四川卢比、湖北双龙、地球币……这些都是中国近代银币中极具收藏价值且仿冒重灾区的品种。吴大爷的担心不无道理。
“吴大爷!”
沈晦沉吟片刻,开口道,“如果您不嫌弃,到时候方便的话,我能不能跟您一块去瞅瞅?不瞒您说,我对这行也算略知一二,多双眼睛,多个参谋。”
吴大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敢情好!求之不得啊!我看你这小伙子稳重,眼神正,是干这行的料。我正愁一个人看不过来呢!我那朋友住得偏,在成都边上一个老镇子里,正好,咱俩做个伴!”
火车在夜色中隆隆前行,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的灯光与田野轮廓。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橘子皮和拥挤人群特有的气味,嘈杂中自有一种鲜活的温度。
沈晦原本只是想逃离京城,在陌生的人群和漫长的旅途中放空自己。没想到,机缘巧合,竟在摇晃的绿皮车厢里,邂逅了一段新的旅程,而这段旅程的,依然与他无法割舍的老本行紧密相连。
银币,高仿,掌眼……这些词汇勾起的不仅仅是职业性的兴趣,更有一丝警惕。刚刚才从青铜器的骗局漩涡中脱身,难道又要踏入另一个相似的领域?
“那咱们可就说定了!”
吴大爷显得很高兴,又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摸出两个橘子,硬塞给沈晦一个,“路上时间长,吃点水果。我那朋友啊,姓陈,脾气有点怪,住的地方也偏,但人实在,手里过的好东西不少,就是总怕被人骗,每次弄到点拿不准的,都得喊我。”
沈晦剥开橘子,清甜的香气在车厢浑浊的空气里散开一小片。
“陈老爷子是专门玩儿钱币的?”
“不算专门,他那儿什么都有。”
吴大爷也剥着橘子,摇摇头,“他以前是收旧货的,走街串巷,什么都收,后来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就在镇子老街上盘了个小门脸,还是啥都收,但自己最得意的就是攒下的那些银元铜钱。用他的话说,‘这才是硬通货,历史的秤砣’。不过这两年啊,真东西越来越少,假货越来越精,他也栽过两回跟头,亏了不少,所以现在格外谨慎。”
沈晦点点头,能理解这种老派收藏者的心态和困境。科技的发展让仿制技术日新月异,不仅冲击着青铜器这样的高古大件,连银币这类相对“亲民”的藏品也难以幸免。
“对了!”
吴大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老陈电话里还神神秘秘地说,这次的东西,可能有点‘说道’,不光是真假问题。我问他啥‘说道’,他又不肯讲清楚,只说见了面再说。我琢磨着,是不是东西的来路……有点复杂?”
来路复杂?沈晦心中一凛。这个词在古玩行里往往意味着很多:可能是盗掘出土的,可能是涉案赃物,也可能是从某些特殊渠道流出来的……他本能地提高了警觉。
一路无话,第二天晚上,火车停到了成都火车站。沈晦帮着吴大爷把行李从架子上取下来。
“走吧,小沈!”
吴大爷提着工具包,眼神里充满期待,也有一丝面对未知的慎重,“咱们去见见老陈,看看他那批‘有说道’的银元。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沈晦背起自己的简单行囊,点了点头。那就去看看吧。无论是纯粹的老银元,还是背后可能隐藏的“说道”,都用这双眼睛,还有那份源自“识藏”的感知,去丈量一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