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
秦凌雪不再多问,转身引着沈晦穿过工作室侧门,来到一个相对独立的后院工房。这里摆放着一些雕刻工具和一台小型台式打磨机,机器保养得不错,但看得出不常使用。
沈晦将那块黄褐皮的原石抱上工作台。石头在冷白灯光下更显粗粝丑陋,布满癞点砂粒的皮壳没有任何诱人的表现,重量却格外压手。他戴上秦凌雪递来的护目镜和手套,没有急于下刀,而是再次凝神,指尖缓缓拂过冰凉的皮壳表面。
“识藏”赋予的感知此刻变得异常专注。那并非具体的知识,而是一种对物质内部结构、密度、乃至岁月沉淀的模糊感应。
这块石头的皮壳异常厚实致密,几乎隔绝了所有外部窥探,但就在这厚重的包裹之下,他似乎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内敛、沉静如深潭的质地――绝非普通石头,也不同于一般翡翠原料那种外放的“宝气”或“刚性”。
“你想怎么开?”
秦凌雪站在一旁,声音平静,但目光紧紧锁在石头上。
“先从侧面,擦个窗看看。”
沈晦选定了一处皮壳相对较薄、砂粒略显细腻的位置。他打开切石机,砂轮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小心地将石头固定,调整好角度,让砂轮轻轻贴上选定的点位。
砂轮与石皮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扬起细密的石粉。秦凌雪屏住了呼吸。
沈晦的动作很稳,力度均匀。砂轮缓缓切入,起初只是剥落表面的风化层和粗糙砂粒。随着切入加深,石粉颜色开始变化,从黄褐色渐渐转为灰白。
突然,砂轮下的触感有了微妙的改变,不再是单纯的粗粝摩擦,似乎遇到了更致密坚硬的物质。沈晦立刻停下机器,关掉电源。
工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石粉缓缓飘落。
沈晦拿起强光手电,对准磨开的小窗口照去。灯光落处,并没有预想中的绿色或其他鲜艳色泽映入眼帘。窗口内显露出的,是一种极其细腻、均匀的质地,颜色是沉静如墨的灰黑,但在强光直射下,边缘竟透出一种极其深邃、浓艳的……绿意?
不,不是普通的绿。那是一种近乎于墨色,却在光线下绽放出内蕴的深绿宝光,幽深如古潭,浓得化不开。光线微微偏移,那抹绿色便仿佛活了过来,在墨黑底子上流转,沉稳、厚重,不见丝毫轻浮张扬。
“这是……墨翠?”
秦凌雪凑近了些,语气带着讶异,但随即又否定,“不,墨翠打灯是透绿的,但这个……底色太黑太沉,绿意完全内蕴,光透不过去多少。”
沈晦没有回答,他用手电侧打光,仔细观察窗口的质地。肉质极其细腻,几乎看不到颗粒感,结构致密均匀到了惊人的程度。强光也只能在极薄的表层晕开一圈深邃的绿晕,无法深入。
“油青?乌鸡?还是某种特殊场口的黑石?”
秦凌雪也拿不准了。这块料子表现出的特性,与她所知的所有翡翠种类都有差异。
“切一下看看。”
沈晦深吸一口气,重新固定石头。这次,他选择线切机,从另一个方向,深切了一刀,看看整体情况。
电机再次转动。这次下刀更深,当一片约半公分厚的石片被完整切下时,两人都看清了切面的全貌。
整片切面,通体呈现出一种均匀的、如同最上等徽墨研磨出的浓黑,黑得纯粹、深邃。
但在这片浓黑之中,却均匀地分布着极其细微、几乎肉眼难辨的、比发丝更细的深绿色“丝”或“点”。
正是这些微小到极致的绿色内含物,在光线照射下,共同折射出那种内敛而浓艳的深绿宝光。肉质细腻如膏脂,打灯完全不透,但光泽却油润沉静,带着一种古老玉石特有的温润感。
“这……”
秦凌雪拿起那片薄片,对着光反复观看,眼神越来越亮,“这不是普通翡翠!这种质地,这种颜色表现……我从未见过。黑如漆,绿如翠,质地还如此细腻均匀……倒像是古书里记载过的某种极其罕见的玉料,但名称一时想不起来。”
沈晦的心跳也微微加速。他同样不认识这种料子,但“识藏”隐隐传来的感应告诉他,这绝非近代开采的普通翡翠矿料。其质地之古老沉静,甚至让他联想到一些高古玉的质感。这块石头被粗糙的皮壳包裹,不知在河流或地下埋藏了多少万年,才形成如此奇特的内里。
“再切几刀,看看里面有没有变化,有没有裂。”
沈晦定了定神。如果整块料子都是这种均匀的质地,那价值……恐怕难以估量。
他小心翼翼,又切下了几片。每一片切面都如同复刻,通体浓黑蕴含深绿宝光,肉质细腻无瑕,不见丝毫裂纹或杂质。直到将整块石头剥去大半皮壳,露出约有两个拳头大小的核心玉肉,质地始终如一。
工房里,那块被剥开大部分皮壳的玉料静静躺在工作台上,如同一块凝固的午夜星空,深邃的黑色中蕴藏着流动的绿意,沉默,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美感与古老气息。
“捡到大漏了……”
秦凌雪喃喃道,看向沈晦的眼神复杂难明,“范重喜要是知道,他把这么个东西当公斤料送了你,怕是要悔青肠子。”
沈晦却没那么兴奋。他擦去额角的细汗,看着这块奇特的翠料,思绪飞速转动。范重喜是老行家,就算他看走眼,没认出这罕见翡翠,但这块料子本身皮壳表现太差,混在一批作伪料和普通料里,更像是有意为之的“障眼法”。是范重喜自己也没察觉,还是……故意用这块不起眼的石头,来传递或者隐藏什么?
他想起范重喜与陆德才的密切关系。陆德才替周海鹰南下探查“九州丸”消息,匆匆而返。范重喜随后就带着一批问题原石上门,其中夹着这块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