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长征一踏进这地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那双平日里有些木讷的眼睛此刻亮了起来,目光在那些旧货堆里来回巡梭,把地上的杂物一件件筛过去。
他很快就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一个老师傅摆的摊。
摊上全是各种钳子,扳手,螺丝刀。
贺长征蹲下身,拿起一把尖嘴钳,用手指感受钳口的咬合度。他又拿起一把小号十字螺丝刀,对着光看刀头的磨损。
“都是好钢口。”贺长征喃喃自语。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黑色方盒子上。那是一台二手的星牌万用表,指针式的,外壳有些磨损,但玻璃面很清晰。
“老师傅,这个表,怎么卖?”贺长征问。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抬了抬眼皮:“五块。不讲价。”
贺长征二话不说,从兜里掏钱。
他又挑了一套大小齐全的钟表螺丝刀,一把镊子,一把小剪子,还有一个带灯的放大镜。
林林总总加起来,花了八块多。
贺武就跟在旁边看。
他看着父亲熟练地挑拣,跟摊主讲价,看着他把那些冰凉的铁家伙一件件用布包好,小心放进挎包。
他第一次觉得,这些平日油腻腻的破烂,原来这么金贵,这么重要。
回家的路上,贺长征骑车的背影都显得比来时要直了不少。
晚上吃过饭,贺长征把今天新买回来的宝贝,一件件在桌上摊开。
煤油灯下,那些工具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
他把那台万用表摆在正中,又拿出昨天那个坏掉的保险电阻。
“贺武,过来。”他朝儿子招手。
贺武凑了过去。
“你看,这个叫万用表。”贺长征指着黑盒子,“能测的东西多着呢。今天,我先教你怎么用它看一个东西是通的,还是断的。”
他把旋钮拧到一个画着蜂鸣符号的档位,然后把两根红黑表笔的金属头碰在一起。
“嘀”万用表发出清脆的响声。
“听见没?响了,说明路是通的。”贺长征说着,把一根表笔搭在坏电阻的一头,另一根搭在另一头。
万用表安安静静,没一点声音。
“不响,路就断了。这零件,就坏在这。”他抬起头看着贺武,“你来试试。”
贺武有些紧张地拿起两根表笔,金属头凉凉的。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先把两个头碰了一下,听到那声嘀响,他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笨拙地把表笔搭在一个从旧收音机上拆下来的好电阻上。
“嘀”
又响了!
贺武抬起头,正对上父亲那双带笑的眼睛。
他之前只觉得帮父亲递东西,找零件,是干活,是为那三毛七。
可现在,当他亲手用这个神奇的黑盒子,验证了一个零件的好坏时,一种全新的感觉在他心里冒了出来。
这不只是拧螺丝,这里头有门道,有学问。
他放下表笔,又拿起旁边一个花花绿绿的小圆柱,指着上面的色环,问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想过的问题:“爸,这上头画的几条道道,是干啥用的?”
贺长征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是藏不住的欣慰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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