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父亲学习
二十块钱,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就那么摆在桌上。旁边是两条用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生产香烟。
贺武的眼睛都看直了。
他活了十几年,头回见家里有这么多钱。那钱的红色,比灶膛里的火还灼人。
他爹贺长征呆坐在小板凳上,烟袋锅早就凉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一会儿看看那钱,一会儿又看看旁边的收录机,手在打着补丁的裤子上反复摩挲。
那神情是高兴,又带着点被砸晕了的慌张。
“他爹,别傻坐着了。”
莫云岚把王主任用过的搪瓷缸子收进屋,走出来顺手把信封和香烟都拿了起来。
“钱是你凭手艺挣的,烟是人家敬你的本事。收着,心安理得。”
“我我这”贺长征张了张嘴,舌头有点打结,“就是拧了几个螺丝,接了根线头,哪儿值这么多”
“不止!”贺武忍不住开了口,他脖子梗着,脸涨得通红,“县里国营修理铺的老师傅都不敢碰的活,你给修好了!这就值!”
少年的嗓门清亮,话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
贺长征听着儿子的话,心里那点不踏实一扫而空,腰杆也挺直了些。
他望向莫云岚,眼里带着询问。这笔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烫手,他拿不定主意。
莫云岚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当着父子俩的面数了数。两张十元的大团结。
她抽出五块钱,加上昨天找给贺武剩下的零钱,凑够了五块五,递给贺长征。
“这是家里的菜钱和开销。剩下的十四块五,还有这两条烟,得用在刀刃上。”
“啥是刀刃?”贺长征不解。
莫云岚看着他,又看看贺武,语气平静却有分量:“你修那收录机,我瞧见了,你缺趁手的家伙事。那些螺丝刀,有的头都磨秃了。测零件好坏的表,还是借的。咱既然挂了这块牌子,吃饭的家伙就不能含糊。明天,你去县里,把该置办的都置办上。”
她停顿一下,视线落在贺武身上:“贺武也跟着去。让他开开眼,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他爹的本事能换回什么。”
贺长征捏着那五块多钱,心里七上八下的感觉,被莫云岚这几句话说得落了地。
对,吃饭的家伙得硬!
他是个手艺人,一套好工具,比什么都金贵。
他重重地点头:“行!我听你的!”
第二天,父子俩起了个大早。
贺长征换上过年才穿的蓝色卡其布外套,虽旧却干净。贺武也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
莫云岚把那十四块多钱用手绢包好,塞进贺长征的内兜,又给他们的军用水壶灌满了凉白开。
“别去国营商店,那的东西贵。”莫云岚叮嘱,“去县城南边的废品收购站和旧货市场转转。那里能淘换到好东西,还便宜。特别是工厂里退下来的旧工具,钢口好,比新的还禁用。”
贺长征眼睛一亮。
他怎么就没想到!他以前在厂里,就知道那些老师傅的工具,都是自己磨的,宝贝得很。
父子俩推着家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迎着晨光往县城赶。
贺武坐在后座,抓着父亲的衣角。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去赶集,不是去玩,而是去办一件大事。
一件用他爸的本事挣来的钱,去办的大事。
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车来人往,商店的喇叭放着歌。
贺长征没带贺武去逛百货大楼,径直推着车,七拐八绕,到了城南那个气味混杂的旧货市场。
空气里全是机油和铁锈的味儿。
地上堆满了各种旧货,从断腿的椅子到生锈的零件,什么都有。
贺长征一踏进这地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