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龙的声音压低,却因为回忆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脉络,“当时,好像有一股更强的调查力量介入,重新审核了案卷,找到了几处关键的逻辑漏洞和被人为掩盖的痕迹。很快,真正的责任人被揪了出来,我还有另外两个同样被推出来顶罪的同事,被证明是清白的,仅仅受了内部批评,保住了工作和自由。”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郑墨,里面充满了毫不作伪的感激:“后来,我们私下打听,才知道那股调查力量,来自来自更高层,据说牵头调查的,是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年轻同志,手段厉害,眼光毒辣,硬是从一堆精心布置的乱麻里,抽出了真正的线头。再后来,有消息灵通点的老同事悄悄告诉我,那位年轻同志姓郑,是郑市长的公子。”
郑墨的眼神,在听到“郑市长”三个字时,骤然变得深不见底,如同结冰的寒潭。那段时光,是他人生剧变的前夕。父亲郑鸿儒的处境已经十分微妙,对手环伺,各种明枪暗箭不断。那桩所谓的“文件泄密案”,表面是针对几个小办事员,实则矛头暗指他父亲分管的工作领域存在重大疏漏,企图进一步抹黑、施压。年轻气盛又忧心父亲处境的郑墨,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和一些人脉关系,暗中调查,最终撕开了那道口子,不仅为几个无辜者洗刷了冤屈,更重要的是,挫败了一次针对父亲的阴险攻击。
对他而,那只是无数风雨欲来的前兆中,一次必要的反击和自救。他关注的是大局,是父亲的安危,至于顺手捞出来的那几个名字都记不住的小人物,不过是棋盘上无意间护住的几颗无关紧要的棋子,事后便抛诸脑后。他从未想过,其中一颗棋子,会在三年后,这样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在这座北方小县的简陋厢房里,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并称他为“恩人”。
“所以,你凭这个认出了我?”
郑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但那股逼人的审视感并未减退,“时隔三年,仅凭传闻和模糊的印象?”
“不止。”
陈金龙摇头,语气肯定,“我见过您。在事情解决后不久,有一次您来市府,大概是为了别的事,匆匆从走廊经过。我当时就在旁边的办公室,透过门缝,正好看到您的侧影和走路的姿态。印象很深因为您当时的样子,和后来传闻中那位‘郑大少’的形象,以及您解决问题的那种利落果决,让我印象太深刻了。那种感觉,不是单靠听说能形成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声音更低,也更沉:“海市那边后来发生了很多事。郑市长他唉。再后来,就听说您也在去农场的路上,遭遇了意外。”
他的目光里流露出真切的惋惜和痛心,“我听到消息时,心里很不是滋味。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竟然又看到了您。虽然您比当年清瘦了些,气质也更更沉郁,但那种感觉,尤其是今天在院子里您打水转身的那一下,和我记忆里的影子,突然就重叠了。”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林晚飞快地消化着这些信息,目光在郑墨和陈金龙之间逡巡。陈金龙的叙述细节丰富,情感真实,逻辑链条完整,听起来不似编造。更重要的是,他透露出的信息。他是珠城体制内的小人物,了解郑墨过去的家庭背景和部分行事,现在在海市工作。
如果这是陷阱,那这个“饵”做得未免太过精巧、太过个人化,而且似乎并无必要。直接抓捕一个“逃亡”的“郑大少”,显然功劳更大。
郑墨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周身的紧绷感,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松懈了一丝丝。但他依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只是眼中的冰寒略微化开些许,多了几分深沉的思量。
“你今晚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或者说,为了报这个你所谓的‘恩’?”
郑墨问,语气依旧平淡,却直指核心。
陈金龙用力点头,神情恳切:“是,也不全是。确认了是您,我首先是想告诉您,我对您绝无恶意!当年若不是您,我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农场刨地,我母亲恐怕也撑不到今天。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他看了一眼静立一旁的林晚,又看向郑墨,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郑大少,您在这里是不是有不便?需要隐藏身份?我虽然现在调到了海市,就是个普通工人,没啥大本事,但在本地还有点熟人,如果您需要安全的住处、口粮,或者需要往外递什么消息,又不方便自己出面,我我或许能帮上点小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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