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
与此同时,巷子口那家兼营公用电话的小卖部里。
陈金龙握着黑色的听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听筒里传来妻子秀云熟悉的声音,带着海市电话线路特有的轻微杂音:“金龙,你就在家多待几天吧,妈年纪大了,这次又受了惊,你多陪陪她。我这头和小囡都好,你放心。工作的事,到时候再续假。都可以理解。”
妻子温柔懂事的话语,让陈金龙心里的愧疚更浓。“秀云,委屈你了。等我回去”
“说什么委屈。妈没事,小妹一家安生过日子,比什么都强。”秀云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你在家把该料理的料理清楚,让妈安心,也也让金凤长长记性。对了,给你带的鱼肝油,记得每天让妈吃一颗,天冷,她腿脚不好”
又细细叮嘱了几句,陈金龙才挂断电话,付了钱。走出小卖部,寒冷的空气让他头脑更清醒了些。妻子的理解和支持像一股暖流,但家里那摊子事,还有妹妹那不知悔改的性子,依然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沿着冷清的街道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天该怎么跟母亲谈,怎么再跟妹妹和妹夫把话掰开揉碎说清楚。快走到吴大娘小院门口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院门半开着,院子里,那个住在厢房的年轻男人。
是郑墨,正背对着院门,弯腰在井台边打水。他动作利落,手臂稳当,提起满满一桶水,转身往厢房走。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侧脸轮廓、走路的姿态,尤其是那挺直的背脊和那种即便穿着旧衣也掩不住的某种气质
陈金龙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种熟悉感,如同细小的电流,再次窜过他的脊背,比昨天擦肩而过时更加强烈。他肯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或者见过非常相似的人。不是在大街上偶然一瞥的那种相似,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关乎气质和习惯的熟悉。
是在哪里?海市?还是更早以前?
郑墨似乎察觉到目光,提着水桶转头朝院门口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郑墨的目光平静无波,对着陈金龙这个“房东家的儿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招呼,随即就提着水进了厢房,关上了门。
陈金龙站在原地,眉头紧紧锁起。他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但那种感觉异常强烈。
这个叫郑墨的房客,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受伤投亲的知青那么简单。
他带着满腹疑虑走进正屋。堂屋里,王大力正陪着吴大娘说话,陈金凤不在,大概是躲在屋里。王母在厨房忙活。见到陈金龙回来,吴大娘脸上露出笑容:“电话打完了?秀云和孩子都好?”
“都好,让您别惦记。”陈金龙收敛心神,在母亲身边坐下,随口问道,“妈,厢房那个小郑,住了有段日子了吧?他是哪里人?做什么的?”
吴大娘也没多想,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说:“小郑啊,来了快一个月了。说是北边来的知青,受了伤,来这边找亲戚养伤的。人挺安静,也不多事,房租也按时给。就是不怎么出门,偶尔出去,也是去邮局打个电话或者寄信什么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看着,不像是个坏孩子,就是心事重。哎,这年头,谁没点难处呢。”
北边来的知青?养伤?
陈金龙心中的疑云更重了。他借口要去厨房帮忙,起身离开了堂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厢房门。
窗玻璃上蒙着薄薄的水汽,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人影,还有炉火透过窗帘缝隙漏出的暖光。
夜幕沉沉压下来,小院里最后一点天光也被黑暗吞噬。正屋的窗户透着昏黄的灯光,夹杂着碗筷轻响和隐约的谈话声,是吴大娘一家在吃晚饭。厢房里却一片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在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灯下,林晚摊开一本数学习题集,眉头微蹙,指尖的铅笔悬在草稿纸上方,却久久没有落下。郑墨坐在她对面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半晌不曾移动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