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宿舍里多了一个人。
郑雅静,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她正站在原本属于王彩凤的空铺前,地上放着两个崭新的皮箱。箱子上印着外文字母,在这个年代显得格外扎眼。
而更让林晚没想到的是,陆沉舟居然也在。
他正弯腰帮郑雅静铺床,动作熟练自然。那床碎花棉被一看就是新的,蓬松柔软,和宿舍里其他发黄发硬的被褥形成鲜明对比。
“林晚,你回来了正好。”陆沉舟直起身,看见门口的林晚,语气是一贯的理所当然,“郑雅静同学刚搬进来,对宿舍还不熟悉。你帮她铺一下床,再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到水房洗了。箱子先放你床底下,腾个地方。”
林晚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装了新书的书包。她看着陆沉舟那张写满“这是你应该做的”的脸,又看看旁边正从箱子里拿出一瓶雪花膏的郑雅静。
只见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使唤她是天经地义。
还有站在郑雅静旁边、殷勤递着干净抹布的李秀娟,以及刚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笑盈盈走向郑雅静的林宝珠。
一切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宿舍里的人际政治,表面的姐妹情深,暗地里的较劲攀比。
“陆副班长,”林晚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你有手有脚的,为什么不铺床洗衣服呢?”
陆沉舟显然没料到她会反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林晚,你不要这么小气好不好?帮助新同学是我们的责任。你以前那么乐于助人,现在怎么这么懒散?而且我在女生宿舍不方便。”
“不方便?”林晚打断他,目光扫过门口那块写着“男士止步”的木牌,“你现在不是已经在女生宿舍了吗?我还以为副班长不认识字,或者不认识这个牌子呢。”
“你!”陆沉舟脸色一沉。
这时,李秀娟立刻尖声插话:“林晚!你怎么跟副班长说话呢?郑雅静同学刚来,大家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就不能学学宝珠,有点集体荣誉感吗?”她说着,还讨好地看了一眼郑雅静。
林宝珠已经走到了郑雅静身边,打开那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锡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母。
“雅静,别理她们。”林宝珠声音温柔,将一块巧克力递过去,“这是我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你尝尝。坐车累了吧?秀娟,你帮雅静把洗脸盆拿过来好不好?就在箱子旁边。”
李秀娟立刻应声:“好嘞!”屁颠屁颠地去拿盆了。
郑雅静接过巧克力,剥开锡纸,咬了一小口,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对林宝珠点了点头:“谢谢,很好吃。”她看向陆沉舟,语气随意:“沉舟,你也别说了。林同学可能今天心情不好。”
这话看似解围,实则坐实了林晚“不懂事”。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对林宝珠笑了笑:“还是宝珠懂事。”又冷冷瞥了林晚一眼,转身出去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迅速完成的“结盟”。
一块巧克力,一句轻飘飘的指使,就完成了关系的建立和阵营的划分。而她自己,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就成了众矢之的。
她没再说话,走到自己床边放下书包,拿起热水瓶和脸盆。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隐约的谈笑声。走廊里灯光昏暗,林晚慢慢走向水房。手里的热水瓶很沉,搪瓷脸盆冰凉。
但她的心更冷,也更清醒。
那扇墨绿色的门,那些带红点的钱,宿舍里虚伪的热络所有碎片都在拼凑一个真相。
林宝珠不仅仅是在耍心机、占便宜。她在做更危险的事。而那些用来收买人心的巧克力、雪花膏、时新文具,很可能就是用那些沾着红点的钱买来的。
水龙头哗哗作响,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林晚抬起头,看着墙上斑驳水渍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的姑娘眼神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清明。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前世那样,被动地承受一切。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和躲避。
那扇绿门后的秘密,那些红点背后的网络,林宝珠看似完美无瑕的表象下隐藏的危险她需要更主动地去揭开。
但必须谨慎。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
林晚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身离开水房时,她的脚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轻快。
回到宿舍,里面的人已经各忙各的。郑雅静在整理她的皮箱,李秀娟在殷勤地帮忙,林宝珠坐在自己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嘴角带着温婉的笑意。
看见林晚进来,林宝珠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关心的笑容:“晚晚,打水回来了?累了吧?快休息。”
笑容无懈可击,眼神温柔真挚。
林晚也回了一个笑容,浅浅的:“嗯,姐也早点休息。”
她爬上自己的床铺,拉上帘子。狭小的空间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异常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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