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币上的印记

林晚可不管林宝珠那些个花花肠子，她吃了饭又回教室学习，一直到傍晚放学才站起身来收拾书包。

林晚仔细检查了书包，确认该带的书和作业本都已装好。手指触到内袋里那叠折得整齐的零钱时，她顿了顿。

这是上周末她从林宝珠那里坑来的钱。

此刻，这钱安静地躺在书包内袋。一共一块六。

她背上书包，走出宿舍楼。阳光正好，校园里零星有几个留校的学生在打球、洗衣。林晚脚步轻快地穿过操场，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书社在镇子东头，要穿过半条主街。傍晚的供销社门口格外热闹，排队买肉的、扯布料的、打酱油的，人声鼎沸。

林晚目不斜视地走过，却在拐进书社所在的小巷时，用余光扫了一眼供销社侧面的那条窄巷。

只见巷子深处，隐约可见一排低矮平房的轮廓。

她收回目光，推开书社的门。

书社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陈老师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看报纸，见林晚进来，抬了抬眼皮：“同学买什么？数学参考书到了新的，在左边第二排。”

“谢谢陈老师。”林晚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架前，很快挑好了两本参考书和一套物理试卷。拿到柜台一算，一块二毛五。

她从书包内袋里掏出那卷钱。两张五毛，三张两毛。她仔细数出需要的金额递过去。

陈老师接过钱，习惯性地对着光捻了捻。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既是验钞，也是习惯。但这次，他的动作停住了。

老花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把其中一张五毛纸币举到窗前，仔细看了看，又换了个角度。

“小姑娘，”他转过头，把纸币递回给林晚，手指点在图案的某个位置，“你这钱哪来的？”

林晚心里微微一紧，面上露出适当的疑惑：“是我家里给的零花钱。陈老师，这钱有什么问题吗？”

陈老师没说话，只是示意她看自己手指的位置。林晚凑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仔细看——在纺织女工左肩靠近衣领处，有一个针尖大小的暗红色圆点。颜色极暗，几乎与纸张的纹理融为一体，不特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这”林晚确实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接过纸币，指腹轻轻摩挲那个红点，能感觉到极其轻微的凸起，这不是印刷时产生的，是后来点上去的。

“倒不是假钱。”陈老师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书社里没有别人，“但这几个月，我这儿偶尔会收到这种带红点的票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开始我没在意，以为是小孩玩闹点的。

可后来发现，每次收到这种钱的第二天，镇西头老刘家那间空屋，就有人偷偷摸摸进出。”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我儿子在街道办，他们说那里头可能有点名堂。不干净的交易。”

林晚捏着那张纸币，指尖有些发凉。

镇西头老刘家的空屋。她知道那个地方，以前是镇上的老裁缝铺，裁缝去世后就一直空着。位置偏僻，平时少有人去。

一个暗红色的圆点。针尖大小。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

前世的深秋，林宝珠已经开始频繁“有事”外出。每次回来，总能拿出些稀罕东西：新头绳、水果糖、印着漂亮图案的手帕。她说都是“同学送的”、“帮老师干活奖励的”。林晚虽然怀疑，但没证据。

有一次，她洗全家衣服时，从林宝珠换下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两毛钱。其中一张的背面，左下角就有这么个小红点。她当时对着光看了好久，只觉得奇怪，因为这红点太规整了，不像是无意沾上的。

但她没敢多问。那时候的她，早已学会了对林宝珠的一切保持沉默。

后来大概过了两三个月，镇上突然严打投机倒把。她被婆婆逼着上街去看游街，挤在人群里，听见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听说这些人做黑市买卖，用的钱上都有记号！”

“可不是吗，我上次就收到一张带红点的，还以为是谁家小孩乱点的”

“作孽哟，抬高物价，害得正经东西都买不着！”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被捆着双手、脖子上挂着牌子的人。

现在，那张带着红点的两毛钱，和陈老师手中这张五毛纸币，在她脑海里重叠了。

“谢谢陈老师提醒。”林晚稳了稳心神，把剩下的钱都检查了一遍，又发现一张两毛纸币背面左下角也有同样的红点，“这钱是我家里人给的，可能她也不清楚。”

陈老师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他找了零钱，然后把书和试卷用旧报纸仔细包好，递给林晚。

走出书社时，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林晚却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她站在书社门口的石阶上，没有立刻离开。手伸进衣袋，摸到那两张带红点的纸币。纸张粗糙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那个小小的红点，此刻在她心里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