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岸
大船冲破最后一段风浪,靠近码头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雨还没停,只是从狂暴的横泼变成了绵密的竖落,在码头几盏昏暗的防风灯照射下,像无数根银针,扎进漆黑的海面。
码头上却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挤在雨棚下、屋檐边,甚至冒着雨站在空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雨水敲打油布、地面和海面的哗哗声,以及压抑的、集体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着那艘缓缓靠岸的、属于明家的大船。也望着船上那堆即便在夜色和雨幕中,依旧反射着微弱湿光的、小山一样的银白色。
是鱼。
多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鱼。
苏明镜被苏莲舟扶着,站在船舷边。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子一样钉在自己身上,钉在身后那堆鱼上,钉在身旁那个脸色苍白、肩头渗血却依旧站得笔挺的男人身上。
她没有躲,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甲板一片模糊的阴影里,像是真的什么也看不见。
船身轻轻撞上码头,缆绳抛过去,系紧。
明载烨第一个走下跳板。他的脚步很稳,但脸色在码头灯光的映照下,白得几乎透明。郝副官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苏家人跟在他后面。苏艾杞走在最前,老汉的背挺得笔直,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屈辱和悲痛都踏进脚下的泥水里。林湘梅紧紧挨着丈夫,苏莲舟扶着苏明镜,苏俊安沉默地跟在最后。
当那堆银光闪闪的鱼获被明家的船员一筐筐抬下船,堆放在码头空地上时,人群里终于爆发出一阵无法抑制的骚动。
“天爷”
“这得有多少”
“真是哑巴沟捞上来的?”
“船呢?苏家的船呢?”
最后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所有人的目光从鱼堆上移开,望向苏家人空荡荡的身后,又望向明载烨。
明载烨没看任何人,他的视线落在郝副官刚刚撑开的一把黑伞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和议论:
“苏家的船,在哑巴沟遇上风暴,沉了。”
码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沉了。那条用“废铁价”从明家买来的、让苏家第一次尝到丰收滋味的小艇,沉在了那片吃船不吐骨头的死地。
可人回来了。
不仅人回来了,还带回了这堆做梦都不敢想的鱼。
这其中的凶险,不必明说,每个人心里都画出了一幅惊涛骇浪、九死一生的图景。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喃喃了一句。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阀门。低低的附和声开始响起,看向苏家人的目光里,惊疑未褪,却掺杂了更多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能在哑巴沟的风暴里活下来,还能捞回这么多鱼,这已经超出了“运气”的范畴。
李川泽和李如花也站在人群里。李川泽的脸色比这雨夜还要阴沉,他死死盯着那堆鱼,又死死盯着被苏家人围在中间、神色平静的瞎子,牙关咬得咯咯响。李如花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看向明载烨时,眼里有水光闪过,又迅速被怨恨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