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后站着一位穿着笔挺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侍者,见苏呈走来,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苏呈手肘随意地搭在光可鉴人的桃花心木台面上,目光平静地看向侍者,语气寻常:
“你好,请问附属的高级公寓怎么走?。”
侍者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态度愈发恭敬,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先生,附属公寓是独栋管理,不从前厅通行。请问您找的是哪一间的客人?
我们需要确认一下。”
果然。
苏呈心中冷笑,顾砚峥选择这里,看来并非全无准备。
他面不改色,从大衣内袋掏出皮夹,抽出一张名片和几张钞票,轻轻推了过去,语气带上些许恰到好处的不耐与优越感:
“我临时想租一间清静点的套房,过年家里亲戚多
你们这儿还有空房吧?要视野好、安静些的。”
侍者瞥见那几张数额不小的钞票,笑容立刻真切了几分,连忙躬身:
“有的有的,先生。我们公寓还有几间上好的套房空着,我这就为您办理。”
手续很快,一张精致的门卡被递到苏呈手中,侍者还殷勤地指了路――
从饭店侧翼一条铺着地毯的安静走廊可以直接通往公寓楼的独立入口。
苏呈接过门卡,道了声谢,转身朝着侍者指引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仿制的西洋油画,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环境静谧得有些过分。
他能感觉到,身后服务台那边,似乎有一道目光,在他转身后,停留了片刻。
他不动声色,拿着门卡,走向公寓楼的专用电梯。
电梯是老式的栅栏门,需要侍者用钥匙开启。
他按了呼叫铃,等待的间隙,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光洁如镜的电梯门,倒映出身后的走廊,空无一人。
“叮”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里面空无一人。
苏呈迈步进去,正要去按楼层,眼角余光却瞥见电梯内侧角落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棉布长衫,外面套着半旧的黑色马褂,头上戴着顶普通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貌,身形精悍,站姿笔挺,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却给人一种蓄势待发的警觉感。
苏呈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略带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抬手要去按关门键。
“苏先生。”
那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
苏呈动作一顿,侧头看向他,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戒备:
“阁下是?”
男人抬起一只手,动作极快地亮了一下掌中之物――
是一个深蓝色布面、烫着银字的证件,苏呈只来得及瞥见“
北洋陆军……参谋部……”
几个字样,以及一个清晰的印章。
紧接着,男人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苏呈面前。
那是一根簪子。
银质的,样式简洁,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精致的梅花,花心嵌着一点极小的、润泽的珍珠。
正是苏蔓笙昨日离家时,挽发用的那根银簪!
苏呈绝不会认错,那是在她十三岁生辰时了林雪特意请老师傅打的,笙笙很是喜爱。
苏呈的心猛地一跳,瞳孔微缩。他抬眼,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似寻常、气息却不容小觑的男人。
男人收回证件和簪子,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很快:
“我是顾长官的副官。苏先生,这电梯不能坐,您跟我来。”
他说着,已经一步跨出电梯,示意苏呈跟上。
苏呈没有丝毫犹豫。
银簪是真的,对方能准确叫出自己,能在此处等候,已说明很多问题。
他立刻跟上陈溟的脚步,两人没有走向公寓入口,反而折返回那条安静的走廊,但在一个不起眼的
、标着“员工专用”的侧门前,陈溟用一把特殊的钥匙迅速打开门,闪身进去,苏呈紧随其后。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光线昏暗的通道,弥漫着油烟和洗涤剂的味道,隐约传来厨房的声响。
陈副官对这里的地形似乎极为熟悉,脚步轻快而无声,带着苏呈在迷宫般的后厨区域快速穿行,绕过堆放的蔬菜筐、冒着热气的巨大汤锅和忙碌的厨工杂役。
那些人对他们的出现似乎视若无睹,显然早已打点妥当。
七拐八绕之后,他们从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出了建筑,来到一条背街的小巷。
巷口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道奇轿车,样式普通,毫不显眼。
陈溟拉开后座车门,示意苏呈上车。
苏呈弯腰钻入车内,陈溟随即坐进驾驶座,发动了汽车。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巷,混入霞飞路上渐渐多起来的车流中。
直到车子驶离和平饭店区域,汇入更宽阔的街道,苏呈才缓缓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后背微微放松,靠在了座椅上。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神色平静、专注开车的陈溟,又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的北平街景,心中却依旧如同压着一块巨石。
顾砚峥的副官如此警惕,甚至需要如此迂回的方式接他,方才饭店内外那若有若无的监视感……
“苏少爷,”前排传来陈溟平稳的声音,打断了苏呈的思绪,
“别紧张,很快就到。少将和小姐都在等您。”
苏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只是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大衣口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看到妹妹那根银簪时,心头掠过的、尖锐的刺痛与担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