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年关已迫在眉睫,连空气中都浮动着鞭炮燃放后的硝磺味和家家户户炖煮年菜的油气。
北平东交公寓楼内,却仿佛与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静谧得只剩下壁炉银炭偶尔的“噼啪”声,以及窗外远处隐隐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喧哗。
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依旧严密地拉着,只留那盏落地灯,在客厅角落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域。
顾砚峥刚踏入玄关,带着一身室外沾染的、清冽而陌生的寒气。
他反手关上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间世界。没有开顶灯,只就着那点昏暗的光线,扯下颈间挺括的黑色羊毛围巾,随手搭在门边的黄铜衣帽架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躁。
手指刚刚触到西装外套的铜扣,急促却不失克制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进来。”
顾砚峥解扣子的手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低沉。
门被推开一条缝,副官李铮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掩上。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容一如既往的精干,但此刻眉宇间却笼着一层罕见的焦灼,呼吸也比平日略显急促,像是匆匆寻了他许久。
“少将,”
李铮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
“大帅府急电,从奉顺直接转接过来的,已经挂过来三次了。大帅亲自找您,听口气……很急。”
顾砚峥解外套扣子的手彻底停住,转而有些粗暴地扯松了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仿佛那挺括的布料此刻成了束缚他呼吸的绳索。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转过身,踱到壁炉旁的矮几边,从一只银质烟盒里抽出一支,就着炉火点燃。
猩红的火光明灭,映亮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没什么情绪的眼底。
他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缓缓从鼻腔逸出,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知道了。”
他走到沙发旁那架老式的、黄铜与黑胶木制成的欧式电话机旁,拿起听筒,对李铮做了个手势。
李铮会意,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随即,一个中气十足、却明显压抑着怒火的粗犷嗓音轰然炸响,几乎要冲破听筒的束缚:
“顾砚峥!你个小兔崽子又死哪儿去了?!奉顺翻了个底朝天都摸不到你半根毛!
这他娘的就快过年了,你是不打算回来过了?让这一大家子人,还有你老子我,都他娘的干等着你是不是?!”
顾镇麟的声音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和此刻毫不掩饰的暴怒,即便隔着电话线,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顾砚峥将听筒拿得离耳朵稍远了些,另一只手夹着烟,又吸了一口,才对着话筒,不紧不慢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以前我出国三年,不也没见您这么惦记着过年。”
“你少给老子扯那些陈年旧账!”
顾镇麟的怒火显然被这句不咸不淡的话点燃到了新的高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感,
“说!你现在人在哪儿?别以为老子是瞎子聋子!你跑北平去做什么?啊?!那是刘铁林的地盘!是他刘大麻子的老窝!你他娘的是活腻了,自己往老虎嘴里送?!”
果然。
顾砚峥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他这父亲,看似粗豪,实则耳目灵通得很。他此番潜入北平,虽做了些遮掩,但毕竟不是滴水不漏,能瞒到现在,已属不易。
他对着电话,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尚可。
“你‘嗯’个屁!”
顾镇麟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听筒那边传来“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桌上,
“顾砚峥!你他娘的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刚拿下刘铁林手底下几个不痛不痒的破县,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啊?那是北平!不是奉顺郊外给你练兵玩的土坡!
刘铁林那老狐狸正愁找不着机会扒你的皮抽你的筋,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给他当靶子?!
你……你他娘的是不是嫌命太长?!”
顾砚峥听着父亲在电话那头的咆哮,指尖的香烟燃了一段长长的灰烬,他却恍若未觉。
直到顾镇麟的怒吼暂歇,喘着粗气,他才对着话筒,缓缓地、清晰地说了一句,声音冷得像腊月屋檐下悬着的冰棱:
“是啊,过来……找死。”
说罢,不等那边有任何反应,他干脆利落地将听筒“咔哒”一声,扣回了电话机上。
那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也彻底截断了千里之外,来自奉顺大帅府的滔天怒焰。
他站在原地,指尖的烟灰终于不堪重负,簌簌落下,在深色的波斯地毯上留下几点灰白的痕迹。
他抬起手,将快要燃尽的烟蒂摁熄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通足以让奉系高层地震的电话从未响起。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薄唇,和眼底深处翻涌的、冰冷而决绝的暗流,泄露了他并非全无波澜。
几乎是电话挂断的同时,公寓楼下,那辆看似寻常的黑色别克轿车内,李副官手边的军用步话机红灯急促闪烁起来。
他迅速抓起听筒,里面传来加密频道特有的、经过变声处理的急促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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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洋大帅府。
这是一座融合了中西风格的庞大建筑群,高墙深院,戒备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