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年味愈浓,连空气里都仿佛浮动着炮仗硝烟和炖肉蒸糕的混杂气息。何家宅邸位于西城一处闹中取静的胡同深处,是座颇为气派的二进四合院,近年又略加改造,融了些西洋元素,显出几分新旧交杂的气派。
朱漆大门上新贴了门神,檐下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纱宫灯,在午后的微光里透出融融暖意。
正房客厅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熏人。全套酸枝木的明式家具擦得光可鉴人,多宝阁上陈列着些古玩玉器,墙上挂着何明义重金购得的某前清翰林手书“积善之家”匾额。
一张黄花梨木嵌大理石面的圆桌上,已撤了茶点,换上了几碟精致的干果蜜饯,紫砂壶里泡着上好的碧螺春,茶香袅袅。
何明义穿着酱紫色团花纹绸面长袍,外罩玄色贡缎马褂,富态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生意人特有的圆融笑意,手里悠闲地转着一对锃亮的核桃。
他身旁坐着何夫人,今日穿了身绛红色织金牡丹纹旗袍,外罩一件银狐皮坎肩,新烫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耳垂上一对莲子米大小的东珠耳坠,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脸上是掩不住的、如释重负般的喜气。
主客位上,苏城彪端坐着,穿着他那身惯常的藏青色团寿纹长袍,手里依旧捻着那串紫檀佛珠,神情虽依旧严肃,
但眉宇间比起在自家书房时,显然松弛了不少,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了却一桩大事”的畅快。
“崔半仙不愧是‘铁口直断’,瞧瞧这八字合的,天作之合,再没有比这更妥当的了。”
何夫人手里捏着那张洒金红纸,对着亮处又仔细看了看上面朱砂写就的娟秀小楷和墨笔批注,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日子也挑得顶好,二月十六,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不冷不热,办喜事最相宜。
苏老爷您真是费心了!”
苏城彪捻着佛珠,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
“崔先生是方外高人,所自有道理。两个孩子既是天定的缘分,早些定下,也好了却我们做父母的一桩心事。
蔓笙那孩子,自小是有些任性,往后还要亲家、亲家母多担待,多加教导。”
“亲家这是哪里话!”
何明义哈哈一笑,将核桃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蔓笙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知书达理,又去新式学堂熏陶过,模样性情都是顶好的。能娶到这样的儿媳,
是我们何家的福气。学安那孩子,定会好生待她,您只管放心。”
何夫人连忙接口,语气热络:
“正是这个理儿!我们两家是多少年的交情了,蔓笙嫁过来,那就是我亲闺女,断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嫁妆、聘礼这些,都好商量,总归是让孩子们体体面面、风风光光的。
宴请的宾客单子,我也拟了个草稿,回头拿给您和苏太太过目,看看还有哪些需要添减的。
咱们就按着这日子,紧着操办起来,务必办得周全妥帖,让全北平城的人都瞧瞧,咱们两家的喜事!”
三人正说着,外头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的声音。
不多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庭院,棉帘一掀,何学安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细条纹三件套西装,外罩深灰色呢子大衣,颈间围着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
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额发被风吹得略有些凌乱,呼吸也带着赶路的微喘,显然是接到消息匆匆赶回的。
“苏伯父,父亲,母亲。”
何学安摘下帽子围巾递给一旁伺候的丫头,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向三人问好。
目光却在客厅内迅速扫了一圈,除了三位长辈,并无那个他心中惦念的纤细身影,眼底那抹因接到乳母电话说“苏家老爷过府商议要事”而燃起的期待与雀跃,不由黯淡了几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你这孩子,消息倒是灵通。”
何夫人见儿子回来,脸上笑意更深,嗔怪地招了招手,
“快过来,正商量你的事呢。瞧瞧,这是你苏伯父特意请白云观的崔半仙,
给你和蔓笙合的八字、挑的好日子!二月十六,多好的日子!”
何学安心中一动,快步走到母亲身旁的酸枝木圈椅上坐下,接过那张被母亲递来的、红得刺目的纸笺。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并列的两个生辰八字上,指尖触及那光滑的纸面,竟微微有些发颤。当看到下方那浓墨写就的“二月十六宜嫁娶”几个字时,他镜片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二月十六?
今日已是腊月廿八,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
如此仓促?蔓笙她……知道吗?她同意了?她……没有反对?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主位上面色平和的苏城彪,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与求证:
“苏伯伯……这件事,笙笙她……可知晓?”
苏城彪闻,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手中捻动的佛珠都顿了顿: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蔓笙她岂有不知之理?”
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们是自小定下的婚约,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一对。
如今黄道吉日已定,我与你父母都是盼着你们早日成婚,开枝散叶。如今这世道,看似新派了,实则动荡未平,把蔓笙交给你照顾,我才是最放心的。”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又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何学安心底某个被疑虑锁住的角落。
是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这是天经地义。
笙笙或许一时有些小女孩的别扭,有些对新式学堂的留恋,但在这样的大事上,她又怎能违逆父命?
何况,他们确是从小定下的缘分。
如今两家父母坐在这里,连日子都已选定,嫁妆宴请都在商议,笙笙又怎会全然不知、或是激烈反对?
定是她心里也明白了,默许了。
她在北平,在苏伯父的眼皮子底下,不比在奉顺天高皇帝远,想必……不会再有什么变数了。
想到此处,何学安心中那点因苏蔓笙近来疏离态度而产生的不安,似乎被这“既定事实”的暖流冲刷得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尘埃落定的、混合着喜悦与占有欲的踏实感。
“怎么,学安?”
苏城彪见他沉默,笑容微敛,目光锐利了些,
“你可是还有什么顾虑?还是想像半年前刚回国时那般,想着再多等几年?”
“不,不是的,伯父!”
何学安猛地回过神,连忙摇头,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腼腆与急切的红晕,
“我……我何尝不想明日就将笙笙迎娶进门。我对她的心意,天地可鉴,自小便不曾更改。
我只是……只是怕笙笙她心中记挂奉顺的学业,若因此不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而坚定,仿佛在向长辈,也向自己表明决心,
“若她实在放不下,不妨这样,待我们成婚后,我便陪她去奉顺,等她学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