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公馆二楼的主卧,与楼下客厅的简洁硬朗不同,透出更多属于居住者的私密与冷峻气息。
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隔绝了窗外渐沉的暮色与未曾停歇的飞雪,只留床头一盏黄铜底座罩着茜色纱罩的台灯,散发着暖融朦胧的光晕。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顾砚峥惯用的、冷冽的薄荷剃须水味道,以及此刻正被打开的、某种药膏特有的、清苦微凉的气息。
苏蔓笙在靠窗的乌木小几前,背对着床的方向,正仔细净手。
她用镊子从煮沸消毒过的小钢精锅里,夹出雪白的纱布和棉球,放在一旁垫着消毒巾的白瓷盘里。
又打开那个印着“奉顺陆军总医院”字样、贴着林铮教授亲笔拉丁文签名的扁圆锡盒,里面是乳白色、质地细腻的药膏,散发着更明显的清苦药香。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指尖却带着几不可察的轻颤,泄露了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波澜。
深吸一口气,她端起瓷盘,转过身,走向那张宽大的、铺着深灰色锦缎床罩的西式沙发。
顾砚峥已依背对着她坐在床沿,上身衬衫褪至腰间,露出肌肉线条流畅、却因重伤初愈而清减了些许的背部。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紧窄的腰线,也清晰地照亮了左肩胛下方,那道斜贯而下的、依旧显得狰狞的伤口。
钢筋从后背射入,前胸穿出,留下前后对应的、虽然经过精细缝合却依旧红肿胀硬、边缘皮肤微微翻卷的疤痕。
新生的肉芽组织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粉红色,与周围健康的蜜色肌肤形成刺目的对比,无地诉说着两个月前那场战斗的凶险。
每一次看到这道伤,苏蔓笙的心口都会泛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疼,仿佛那子弹也同时击中了她的心脏。
在陆军总医院的特需病房里,她看过无数次医生护士为他处理伤口,但每一次,这种混合着后怕、心疼与一种难以喻的揪心的感觉,从未减轻分毫。
此刻,在这间私密而静谧的卧室里,只有他们两人,那伤痕似乎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也更加……
让她无措。
她在他身后坐下,将瓷盘放在身旁。
指尖拈起一团饱蘸了温生理盐水的棉球,动作极其轻柔地,开始为他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生怕力道重了,会弄疼他。
顾砚峥背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
他闭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人的小心翼翼。棉球温湿的触感,她指尖隔着橡胶手套传来的、极轻微的按压,以及她近在咫尺的、清浅而克制的呼吸,都异常清晰地传入他的感官。
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药味,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又心旌摇曳的气息。
擦拭干净后,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蘸取那乳白色的膏体,开始一点点、极其均匀地涂抹在伤口及其周围红肿的皮肤上。
药膏触体微凉,她的指尖却带着温热的体温,即使隔着一层薄薄的橡胶手套,那细腻的触感和小心翼翼的动作,依然像羽毛般拂过他的伤处,也拂过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次指尖落下,都带着全然的专注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
偶尔,她会因为某个微小的、可能牵动伤口的动作而停顿,屏息观察他的反应。
如果他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眉,哪怕只是肌肉下意识的轻微收缩,她涂抹的动作便会立刻变得更轻,更慢,甚至会用极低的声音问一句:
“疼吗?”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顾砚峥的心,便因着她这份小心翼翼和那声轻问,而雀跃地跳动起来,却又伴随着一丝因欺瞒而生的、极淡的愧疚。
伤口其实已过了最疼痛的时期,林教授的药膏确有清凉镇痛之效,此刻的些微不适,远不至于难以忍受。
可他却私心地、近乎贪婪地,眷恋着她这份因担忧而生的温柔触碰,和那份全神贯注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甚至会刻意在她涂抹到某些敏感区域时,让自己的呼吸略微紊乱一些,或者让背部的肌肉绷紧得稍明显一点,只为换来她更久的停留,更轻柔的抚慰,和那声带着心疼的询问。
这样……他就能让她留在这里久一点。
让这独属于他们两人的、静谧而亲密的时光,流逝得慢一些。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
灯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她的鼻梁秀挺,嘴唇微微抿着,显得认真而严肃。
但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毫不作伪的情绪――
有不忍,看着那狰狞伤口时自然流露的心疼;
有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的谨慎;
还有一丝……清晰可辨的关切,那是一个女子对一个特定男子,才会有的、超越普通医患关系的柔软情愫。
顾砚峥心中那个沉寂了二十余年的角落,仿佛被投入了阳光,瞬间明亮起来,充满了无声的欢欣。
她的心里,是有他的。
不仅仅是出于道义或同情。
她是喜欢他的。
或许她自己尚未完全明晰,或许她还固守着某种矜持与界限,但她此刻的眼神,她指尖的温度,她呼吸的频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一点。
这个认知,让他欢喜得几乎要战栗,却又强自按捺。他像一头耐心的猎豹,在黑暗中静静守候,等待最佳时机。
而此刻,他只想延长这偷来的、充满药香与她气息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苏蔓笙终于将药膏均匀地涂满伤处,又用干净的纱布覆盖,再用绷带仔细地缠绕固定。
她的包扎技术娴熟,纱布平整,绷带松紧适度,最后在肩侧打了一个漂亮而牢固的方结。
“好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摘下手上的一次性橡胶手套,连同用过的棉球纱布一起收拾进旁边的污物盘。又将药膏盒子仔细盖好,放回原处。
顾砚峥在她出声的同时,已缓缓将褪至腰间的衬衫拉回肩上。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开始用未受伤的右手,慢条斯理地扣着衬衫的纽扣。
从最下面一颗开始,动作看似从容,却透着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刻意为之的笨拙。
扣到第三颗,位于胸口偏上的位置时,他的手指似乎“不经意”地滑了一下,那颗莹白的贝壳纽扣从指尖溜走,没能顺利穿过扣眼。
他微微蹙眉,尝试了两次,依旧没有成功。右手因为动作牵拉到左肩背后的伤处,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凉气,停下了动作,目光却投向站在一旁、正低头整理药箱的苏蔓笙。
苏蔓笙听到他那声几不可闻的抽气,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正好撞见他“求助”般的目光,以及他衬衫半敞、第三颗纽扣顽固地游离在扣眼外的“窘境”。
他穿着挺括的白色细亚麻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在昏黄灯光下,有种介于禁欲与慵懒之间的、难以喻的吸引力。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移开视线,可那画面已印入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