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奉顺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凛冽。
刚进腊月,北风便如同脱缰的野马,裹挟着细密的、如同盐粒般的雪沫,日夜不停地呼啸过奉顺城的大街小巷。
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狂舞,发出呜呜的悲鸣,将这座北方重镇笼罩在一片肃杀灰白的寒意之中。
然而,奉顺大学医学院那栋新建不久、带着明显西式风格的三层红砖楼内,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近乎炽热的光景。
无影灯明晃晃地悬在手术台上方,将下方一方铺着雪白消毒巾的区域,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年轻学生们身上散发出的、因为紧张和专注而产生的、淡淡的汗水气息。
三楼的外科手术示教室里,暖气烧得很足,驱散了窗外的严寒。
十数名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罩衫、戴着同色圆帽和口罩的年轻男女,正屏息凝神,围在几张并排的手术台前。
今天是本学期外科学第二次重要实操考核,关乎着能否进入“第一梯队”,获得跟随教授进入陆军总医院实习的珍贵资格。
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只有手术器械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而冰冷的“叮当”声,以及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靠窗的第二张手术台前,站着两个身形相仿、同样全副武装的身影。
虽然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双同样专注清亮的眼睛,但其中稍高一些、眼神更显灵动活泼的那个,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透露出内心的紧张。
而她身旁那位,身量略纤瘦,眸光却沉静如水,正稳稳地持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剪,精准地剪开面前那只被麻醉、固定在台上的实验用犬腹侧一处模拟的“创伤”皮缘。
是李婉清和苏蔓笙。
“止血钳。”
苏蔓笙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平静,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李婉清立刻从身旁铺着绿色消毒巾的器械车上,准确无误地递过一把弯钳。
苏蔓笙接过,动作流畅地将一处微微渗血的微小血管夹闭,手法干净利落。
两人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要语交流。苏蔓笙主刀,手法精准稳定,每一步都严格按照课本和教授示范的要求,仿佛不是在处理一只实验犬的模拟伤口,而是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重要手术。
李婉清则是最佳助手,眼神锐利,递送器械、协助暴露术野、吸取渗液,分毫不差,虽稍显生涩,却绝无拖沓。
剥离、探查、清创、止血……一系列步骤有条不紊地进行。最后,到了缝合环节。
苏蔓笙换上了更细小的针持和肠线,李婉清配合着用镊子轻轻对合皮缘。
苏蔓笙下针,进针角度、深度、间距,都控制得极好,缝线在无影灯下划过细小的弧度,针脚细密匀称,打结牢固。
那双手,白皙,纤长,指节分明,此刻握着冰冷的器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时间到!”
担任主考的林铮教授抬腕看了看表,沉声宣布。
学生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则忐忑地望着自己面前或成功或失败的“作品”。
林铮背着手,缓缓踱步,一一检视。
走到苏蔓笙和李婉清的台前时,他停留的时间格外长了些。目光先是扫过那只实验犬腹侧已经缝合完毕、针脚整齐漂亮的伤口,又缓缓上移,落在两个女孩唯一露在外面的、同样清澈却神色不同的眼睛上。
“苏蔓笙,”
林铮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惯有的威严,
“阐述一下你处理这处模拟‘贯通伤’的思路,重点说说清创范围和缝合层次的选择依据。”
苏蔓笙放下器械,挺直背脊,不慌不忙,声音透过口罩依旧清晰:
“是,教授。此伤模拟左下腹枪弹贯通伤,入口小,出口有组织缺损。清创范围以伤道为中心,向外扩大2-3厘米,彻底清除失活组织、异物及血凝块,特别注意探查有无肠管及系膜损伤。
缝合分四层:腹膜及腹直肌后鞘用一号肠线间断缝合,腹直肌前鞘用四号丝线间断缝合,皮下组织用零号肠线间断缝合,
皮肤用一号丝线间断垂直褥式缝合,以利引流,减少感染。术中注意彻底止血,保护重要血管神经。”
她语速平稳,条理分明,每一个细节都符合教科书上的经典处理原则,甚至考虑到了术后引流的细节。
林铮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点了点头,严肃似乎松动了一丝。
“嗯你们这一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配合默契,操作规范,理论扎实。尤其是主刀,心态稳定,手法已初具章法。这次考核,李婉清通过。
进入第一梯队名单,暂跟苏同学一组,一助。”
话音落下,李婉清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差点跳起来,碍于场合才强行忍住,只用力捏了捏苏蔓笙的手。
苏蔓笙眼中也漾开浅浅的笑意,对着林铮微微躬身:
“谢谢教授。”
周围的同学投来或羡慕或祝贺的目光。林铮不再多,转身去查看下一组。直到教授走远,李婉清才凑到苏蔓笙耳边,压低声音激动道:
“笙笙!我进了!第一梯队!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了!”
苏蔓笙也松了口气,眼中笑意更深,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收拾好器械,将实验犬移交给负责术后护理的助教,又仔细清理了操作台,这才脱下沾染了血迹和消毒液的外罩,摘掉帽子和口罩,露出两张同样年轻、却气质迥异的脸庞。
李婉清明艳活泼,苏蔓笙清丽沉静,都因为刚才的专注考核而双颊微红,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窗外,雪不知何时下得大了些,从盐粒变成了真正的雪花,纷纷扬扬。
两人并肩走出略显闷热的手术示教室,来到走廊上,被带着寒意的穿堂风一吹,都舒了口气。李婉清还在兴奋地复盘刚才的操作:
“笙笙,你最后那个皮内缝合打结的手法真漂亮!
是跟林教授上次示教时学的改良式吗?我总觉得我打得不那么服帖……”
苏蔓笙一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毛巾擦汗,一边轻声应和着,两人低声讨论着刚才的细节,脚步轻快地朝楼梯口走去。
刚走下楼梯,来到医学院主楼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内的门廊下,
李婉清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门外廊柱旁,那两个几乎与飘雪融为一体的、挺拔的身影。
“咦?”
李婉清脚步一顿,扯了扯苏蔓笙的袖子,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
“笙笙,你看那边……那不是你家砚峥啧啧,这大雪天的,伤好了跑医学院来‘视察’?”
苏蔓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顾砚峥和沈廷正站在门廊外的台阶旁。
顾砚峥穿着一件挺括的黑色将校呢长大衣,没有戴军帽,黑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肩头也是。
他身姿笔挺,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似乎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沈廷站在他身旁半步,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格纹呢子西装,外罩同色大衣,手里还拿着一把收拢的黑伞,正侧头对顾砚峥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雪花静静地飘落在他们肩头,画面有一种冷峻而沉默的美感。
过往的男女学生,都不由自主地朝他们投去好奇或倾慕的一瞥,又匆匆低头走开。
苏蔓笙的心,没来由地轻轻一跳。
他不是今天出院吗?
说好了下午她去陆军总医院接他的,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沈廷显然也看到了她们,脸上笑容扩大,用手肘碰了碰顾砚峥,朝她们的方向努了努嘴。
顾砚峥转过头,目光穿越飘飞的雪幕,精准地落在了苏蔓笙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蔓笙觉得周遭的风雪声似乎都远去了。
她看到顾砚峥那总是略显冷峻的眉眼,在看到她时,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对她招了招。
“笙笙,”
李婉清凑到她耳边,忍着笑,
“看来不是你去接他,是人家顾少帅亲自来接你了。
这伤……是好全了?”
苏蔓笙脸上微微一热,点了点头,低声解释:
“嗯,林教授说恢复得很好,今天可以出院。我答应了下午去接他的……”
她心里有些嘀咕,这人,伤才好,就到处跑,还是这么冷的天。
“快走吧,”
李婉清推了她一下,笑道,
“人家等着呢。这大雪天,别让人家久等。。”
雪花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看到她走过来,沈廷脸上的笑意更深,对着顾砚峥调侃道:
“这下好了啊,给蔓笙照顾的,看起来是真不一样啊砚峥。
这气色,这精神头,比受伤前还足。”
顾砚峥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苏蔓笙走近。
直到她在面前站定,他才几不可察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是啊,不一样了。
自从两个多月前,在汉口前线那场坍塌中,昏迷数日,醒来后,她便答应他留在身边,直到伤势好转回来奉顺陆军总医院养伤,
她白天在医学院紧张地上课,下课就匆匆赶到医院。
有时是替他擦洗,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有时是盯着护士给他换药,蹙着秀气的眉头,仔细观察伤口情况;
有时是就着病房里昏暗的灯光,趴在床头的小桌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让他心疼不已,却又不忍叫醒;
还有时,是他夜里伤口疼得睡不着,她就搬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小声地给他念报纸上的新闻,
或者医学院里发生的趣事,声音轻柔,像最有效的镇痛剂。
两个多月,六十多个日夜,她医院学校两头跑,人都清瘦了一圈,眼底常有倦色,却从未有过一句抱怨,总是温细语,细致周到。
今天,他终于可以出院回家静养。
早上通电话时,她说好了下午考完试就去接他。
可他却等不及,也想……给她一个惊喜。便拉了正好来探病的沈廷,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奉顺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