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尝不想在最艰难、最恐惧的时候,能有婉清这样一个温暖的依靠?
可她不能。
她不敢。
那条看不见的锁链,不仅锁住了她的行踪,也锁住了她与过去所有联系的勇气。
不知哭了多久,两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低低的抽噎。
李婉清松开苏蔓笙,从随身的小羊皮手袋里掏出一方绣着玉兰的丝帕,先替苏蔓笙擦了擦满脸的泪痕,又胡乱抹了把自己的脸。
她看着苏蔓笙红肿的眼睛,苍白憔悴的面容,心中那点残余的怒气早已被更深的疼惜和疑惑取代。
她紧紧握住苏蔓笙的手,目光灼灼地、带着不容闪躲的审视,看进她依旧水光潋滟、却下意识想要躲避的眼睛,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急切:
“笙笙,你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四年前,为什么会突然离开?离开奉顺,离开砚峥?
伯父和苏大哥呢?
他们现在在哪里?
你又怎么会……一个人到奉顺,还……还成了王世钊名义上的‘姨太太’?
这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苏蔓笙。每一个问题,都指向那段她最不愿回忆、鲜血淋漓的过往。
苏蔓笙的身体在李婉清的追问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垂下眼睫,避开了李婉清迫人的目光,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出青白色。
见她这副闪躲的模样,李婉清心中又急又气,一股被挚友再次隐瞒的委屈和愤怒涌了上来。
她猛地抓紧苏蔓笙的手,力道大得让苏蔓笙吃痛地蹙了下眉。
“你不和苏姨说就算了!”
李婉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受伤,
“四年前你瞒着我,一走了之,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担心了四年!
如今好不容易重逢,你还要瞒着我吗?苏蔓笙,我李婉清在你心里,就真的……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不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吗?还是说,你连我也要防着?!”
“不是的!婉清!”
苏蔓笙被她的话刺痛,猛地抬起头,急急否认,眼中再次蓄满泪水,
“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我只是……只是……”
“那你就告诉我!”
李婉清打断她的犹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持,眼中充满了恳求,
“笙笙,别让我再像个睁眼瞎一样,看着你受苦,却连你为何受苦都不知道!
告诉我,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苏家,到底遭遇了什么变故?”
苏蔓笙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李婉清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全然的信任与疼惜,心中那道用恐惧和沉默筑起的高墙,终于开始寸寸龟裂。
她转过头,目光穿过未完全关拢的房门缝隙,望向卧室床上那个小小的、安睡的隆起。
时昀……她的时昀。
寂静在温暖的房间里蔓延,只有壁炉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阳光似乎偏移了些,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茜色灯罩透出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显得有些诡秘,又有些悲凉。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随着她神色的变化,而骤然变得凝滞、冰冷起来。一场迟来了四年的、血淋淋的真相,即将在这方温暖却密闭的斗室里,被缓缓揭开一角。
而门外的世界,阳光依旧,冰雪消融,仿佛一切如常。
只有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里,沉默等待的男人,心中那丝莫名的不安,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正在悄无声息地、缓慢地扩散开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