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列街公馆,叶心栀暂居的西式小楼二层书房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形长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法兰西香水与旧书卷混合的气息,却驱不散那份无孔不入的、属于北地冬日的干燥与清寂。
叶心栀坐在铺着墨绿色丝绒的英式高背椅里,身上是一件鹅黄色软缎滚银边的家常旗袍,外罩一件同色开司米披肩。
头发烫成时下最时髦的波浪卷,用一根珍珠发箍松松拢在耳后,露出纤长优美的脖颈。
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锡兰红茶,目光却怔怔地落在窗外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缩的梧桐枝桠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骨瓷杯沿。
“叮铃铃――叮铃铃――”
书桌一角那部黑色手摇电话机,骤然响起急促的铃声,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叶心栀像是被惊醒般,手微微一颤,几滴冰凉的茶汤溅出,落在她手背上。她放下茶杯,定了定神,才伸手拿起听筒。
“喂?”
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柔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心栀,是我。”
听筒里传来父亲叶世铭沉稳却难掩关切的声音,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细微的电流杂音。
“爹。”
叶心栀的声音放柔了些,坐直了身体,
“您怎么这个时辰打电话来?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家里一切都好,就是想问问你。”
叶世铭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
“在奉顺还住得惯吗?顾家那边……对你可还周到?
婚纱样式挑得怎么样了?还有酒席的章程,顾家可有什么说法?”
一连串的问题,看似寻常的家长里短,却句句指向那桩悬而未决、拖延了四年有余的婚事。
叶心栀握着听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沉默了片刻。
电话那头的叶世铭似乎察觉到了女儿的异样,声音里的关切更浓,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心栀?怎么了?是不是……顾砚峥那小子,欺负你了?
还是顾家那边,给你气受了?”
“没有,爹。”
叶心栀连忙否认,声音却带着一丝强撑的平静,尾音微微发颤,
“顾大帅和苏姨太对我都很客气,只是……”
“只是什么?”
叶世铭追问,语气已然沉了下来,
“心栀,跟爹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不是婚事又有什么变故?”
叶心栀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那句“只是他心里从来没有我”在舌尖滚了又滚,却终究无法对着父亲说出口。
这四年的等待,奉顺城里关于顾砚峥的种种风流传,他对自己礼貌却疏离的态度,还有那个始终萦绕不去的、关于那个女人的模糊影子……
所有的委屈、不甘、猜测,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她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她从小受的教育,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父亲面前,露出如此不堪的、如同弃妇般的一面。
她只是再次沉默,这沉默,在电流的嘶嘶声中,显得格外漫长而难堪。
叶世铭在电话那头,重重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听筒传来,充满了无奈、心疼,以及一种历经世事的了然。
“心栀啊,”
叶世铭的声音放缓,带着苦口婆心的劝慰,
“这天下好男儿那么多,青年才俊,世家子弟,留洋归来的博士,手握实权的将领……未必就比顾砚峥差。
你就……非他不可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和失望:
“都四年多了,心栀。他顾砚峥要是真想结婚,真想给你一个名分,给你们叶家一个交代,你们早就该是名正顺的夫妻了!
何至于拖到今天,让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独自住在奉顺,名不正不顺地等着?
哎……不是爹说你,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在这件事上,太过执拗。
你……就真的,非他顾砚峥不可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
叶心栀的眼泪,在听到父亲这句话的瞬间,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泪珠滑过她冰冷的脸颊,滴落在旗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非他不可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千百遍。
从五年前在台湾的一场宴会上,第一次见到那个穿着笔挺军装、身姿挺拔、眉目冷峻却难掩耀眼光芒的年轻军官开始,她的心,就像被一支无形的箭射中,再也无法收回。
她见过他指挥若定的从容,见过他偶尔流露的、转瞬即逝的疲惫,也见过他对自己客气却疏离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