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顺公馆一楼主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冷白的光芒,将空旷奢华的空间照得一片通明,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寒意。
壁炉里的火早已燃尽,只余下灰白的余烬,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阴冷的余温。
与这室内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门外廊下呼啸不止、卷着鹅毛大雪的凛冽寒风。
顾砚峥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洞开的主厅大门口。
他没有穿大衣,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丝质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衬衫下摆随意地束在深色军裤里,勾勒出窄瘦的腰身。
寒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吹得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凌乱翻飞,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刺骨的冷意如同无数细针,扎透单薄的衣料,钻进他的皮肤,渗入骨髓。
可他似乎感觉不到冷。
又或许,这肉体上的寒冷,与他此刻心中那片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被强行冰封的荒原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需要这冷风,需要这如同刀割般的刺痛,来让他保持清醒,来压住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混杂着狂怒、耻辱、荒谬,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灭顶的绝望与痛楚的洪流。
苏婉君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的心脏:
“那孩子……不是你的。”
不是他的。
那个让苏蔓笙视若生命、让她在风雪中赤足狂奔、几近癫狂的孩子……不是他的。
是“何学安”的。
是她和别的男人的孩子。
她不仅骗了他,瞒了他,甚至在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还装着别人,身体也可能属于过别人。
这个认知,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和骄傲彻底碾碎。
顾砚峥,你在意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深处响起,带着嘲讽,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自虐的探究。
那孩子真的不是你的,你介意吗?
介意她心里曾有过别人,甚至为别人生儿育女?
介意她骗你,瞒你,用最不堪的谎来掩盖那段过去?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心底另一个更清晰、更坚定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否定:
不,他不介意。
是的,不介意。
即便苏蔓笙在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和那个“何学安”有过什么;
即便那个让她爱若性命的孩子,身上流着的是别人的血液;
即便她带着那个孩子消失四年,让他像个疯子一样寻找、痛苦、自甘堕落……
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不介意。
他爱她。
爱她的一切。
爱她清澈的眼眸,爱她倔强的脾气,爱她偶尔流露的脆弱,也爱她可能犯下的错误,爱她身上所有光明与阴影交织的部分。
只要是她,只要是苏蔓笙,只要她肯留在他身边,不再想着逃离,不再用那种疏离恐惧的眼神看着他,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什么都可以原谅。
他甚至可以将自己的命交到她手里,只要她肯要。
他爱她,早已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一种无法剥离的顽疾。
恨意、猜疑、耻辱,在“爱她”这个事实面前,统统溃不成军。
他就像一头被困在名为“苏蔓笙”的牢笼里的野兽,明明被伤得遍体鳞伤,却依旧疯狂地眷恋着那唯一能给予他痛苦也给予他慰藉的饲主,宁可折断爪牙,也不愿离开。
他疲惫地闭上眼,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粗糙的红漆廊柱上。
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西番莲纹样,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稍稍压制了脑海中翻腾的混乱思绪。
他不能上去。至少现在不能。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有多糟糕,胸腔里积郁的暴戾和那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如同沸腾的岩浆,随时可能喷发。
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冲上去,用最激烈、最伤人的方式,逼问她,质问她,甚至……
伤害她。
他不能抽烟。
她闻不得烟味,以前就总是皱着秀气的鼻子,小声抱怨。
哪怕此刻烦躁得几乎要爆炸,哪怕尼古丁的诱惑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神经,他也只是狠狠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以此抵抗。
他忽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风雪的呜咽中,显得那么突兀,那么空洞,带着无尽的自嘲和一种难以喻的悲凉。
他笑自己,堂堂北洋少帅,手握重兵,权倾一方,却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卑微,如此不堪,连发泄情绪的资格,都要先考虑她的喜恶。
她呢?他的笙笙呢?她会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吗?
不是因为他用强权逼迫,不是因为他拿孩子要挟,不是因为她走投无路,别无选择。
而是因为……
她心里还有他,还爱着他,就像他爱她一样,深入骨髓,无法自拔。
他的笙笙……什么时候,才能像从前那样,用那双盛满了星光和依赖的眼睛看着他,软软地唤他“砚峥”,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做他的妻子,他的爱人,他孩子的母亲?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星微火,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暖意和渴望。可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寒所覆盖――
苏婉君说了,孩子不是他的。
那她留下,又是因为什么?
愧疚?同情?
还是……只是为了那个不属于他的孩子,能有一个暂时的、安全的庇护所?
心,就像被浸泡在冰冷刺骨的盐水里,一阵阵地抽痛,紧缩。
他就那样靠着廊柱,仰起头,目光穿透纷扬的雪幕,望向二楼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
窗户里,有他爱若生命、也恨入骨髓的女人,有他们之间剪不断的恩怨情仇,也有他此刻全部的希望与绝望。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四肢都被冻得有些麻木。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
终于,楼梯上传来轻微而沉稳的脚步声。顾砚峥没有动,只是那僵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苏婉君从楼梯转角处缓缓走了下来。她没有立刻走向门口,而是停在了楼梯中段,目光平静地、带着一种难以喻的复杂情绪,望向廊下那个几乎与风雪和黑暗融为一体的、孤峭挺拔的身影。
他就那样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微微仰着头,望着二楼的方向。
昏黄的廊灯光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更显冷硬。他的衬衫被寒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也显出一种单薄。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下颚线条绷得死紧,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望着楼上,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如此深沉的痛苦、挣扎,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在隐忍。
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冲上去的冲动,也克制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在心痛。为了那个不是他骨肉的孩子,更为了那个让他爱到骨子里、也痛到骨子里的女人。
苏婉君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酸又软,涌起一阵强烈的疼惜。
曾经,在奉顺九号公馆里,她是看着这两个孩子相知到相爱的。
那时的顾砚峥,虽然性子也冷,但在苏蔓笙面前,眼里是有光的,嘴角是带着笑的。
而苏蔓笙,活泼灵动,像一株迎着阳光生长的藤蔓,全心全意地依赖着、爱慕着那个出色的少年。
他们站在一起,是那样般配,那样美好,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连最严厉的顾镇麟,最初也未尝没有过一丝默许。
可后来……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