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别克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奉顺城冬日午后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结着薄冰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婉君坐在后座,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头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越是靠近奉顺公馆那条路,那日闯入卧室时瞥见的、那个颤抖纤细的背影,和顾砚峥失控暴怒的模样,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混合着四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在她心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太太,前面是‘瑞蚨祥’,我记得少爷小时候挺爱吃他们隔壁‘稻香村’的核桃酥和枣泥糕,要不……咱们停一下,买些带过去?少爷公务繁忙,怕是也顾不上吃些可口的点心。”
身旁的刘姐轻声提议,试图缓和车内有些凝重的气氛。
苏婉君收回视线,微微颔首:“
也好。
砚峥那孩子,自小就挑嘴,也就这几样老点心还能入他的口。你去买些吧,挑新鲜的。”
车子在“瑞蚨祥”绸缎庄气派的门脸前缓缓停下。
刘姐应了声“是”,便推门下车,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朝隔壁那间挂着“稻香村”黑底金字招牌的老字号点心铺子快步走去。
冬日午后,街上的行人并不算多,只有零星几个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
寒风卷着尘土和细小的雪沫,在空旷的街面上打着旋儿。
刘姐拎着点心匣子从“稻香村”出来,正打算穿过马路回到车上,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地瞥见了街对面、百货商场那气派的罗马式廊柱下,一个格外突兀的、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穿着一身看起来料子不错、但此刻已沾了不少尘土雪沫的宝蓝色棉袍,戴着同色的虎头帽,脖子上围着厚厚的格子毛线围巾,几乎将小脸遮住大半。
他就那样蜷缩在冰凉的大理石柱子根部,背对着街道,小小的身体紧紧缩成一团,怀里似乎还死死抱着个什么东西。
在这人来人往却又人人自顾不暇的街头,显得那么孤零零,那么……可怜。
“哎哟……”
刘姐脚步一顿,心头没来由地一酸。
这么冷的天,这孩子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
爹妈呢?
她是个心软的人,在顾家伺候多年,对小孩儿总有几分格外的怜惜。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孩子怀里紧紧抱着的,是一只半旧的棕色绒毛小熊,已经被揉搓得有些变形。
孩子将脸深深埋在自己的膝盖和围巾里,小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恐惧。
“孩子?”
刘姐蹲下身,将声音放到最柔,轻轻拍了拍孩子那裹在厚棉袍里、却依旧显得单薄的肩膀,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可是……迷路了?你爹妈呢?
告诉婆婆,婆婆帮你找,好不好?”
那小小的身影似乎被她的触碰惊得抖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将脸埋得更深,用力地摇了摇头,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拒绝的姿态,充满了无助和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备。
刘姐心里更难受了。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孩子肩头和帽子上落着的一层薄薄雪沫,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好孩子,别怕,婆婆不是坏人。你看,这外头多冷啊,
你一个人待在这儿,要冻坏的。
告诉婆婆,你家在哪儿?
或者……你记不记得爹妈叫什么名字?婆婆送你回去,啊?”
或许是这温和的语调起了作用,或许是“冻坏”这个词触动了孩子。
那蜷缩的小身影终于有了些许松动。他极其缓慢地、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和迟疑,微微抬起了头。
厚厚的毛线围巾依旧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极亮、此刻却盛满了泪水、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的眼睛。
眼眶通红,可即便被泪水和恐惧浸泡着,那双眼眸的形状、那眉骨的弧度……
却让蹲在他面前的刘姐,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眉眼!
虽虽然还带着孩童的圆润稚气,可那眼型,那微微上扬的眼尾,那浓密卷翘的睫毛……怎么会……怎么会如此熟悉?
!熟悉得让她血液倒流,头皮发麻!这分明……
分明就是缩小版的、年幼时的少爷顾砚峥的眼睛!
尤其是那眼神里偶尔闪过的、混合着倔强和不安的光,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刘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肋骨。
她盯着那双眼睛,连呼吸都忘记了。
巨大的震惊让她半晌说不出话。而时昀,在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到面前是一位面容慈祥、眼神关切的老婆婆,而非凶神恶煞的陌生人后,心底那点微弱的、寻求帮助的念头,终于压过了恐惧。
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细若蚊蚋,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期盼,小声问道:
“婆婆……奉顺公馆……在哪里?您……知道吗?”
奉顺公馆!奉顺公馆!
刘姐猛地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双与顾砚峥惊人相似、却盈满泪水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惶恐。
这孩子……真的和少爷有关?
他要去奉顺公馆?去做什么?找谁?
“你……你要去奉顺公馆?”
刘姐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她极力想稳住心神,但效果甚微,
“做……做什么呀?那地方……离这儿可远着呢!
你……你一个人,怎么去?”
时昀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反而从这位婆婆骤然变化的脸色和颤抖的声音里,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怯怯地缩了缩脖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失望和更深的水光,再次将小脸埋进了膝盖,不肯再说话了。
只是抱着小熊的手臂,收得更紧。
刘姐看着他又缩回去的小小一团,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震动,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混杂着怜悯和某种不祥预感的急切取代。
不行!这孩子不能留在这里。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和少爷有没有关系,让他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流落街头,万一出了事……
她不敢想!
“孩子!好孩子!你听婆婆说!”
刘姐定了定神,语气重新放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在这里等等婆婆,就一会儿,千万不要乱跑!婆婆去把东西放到车上,马上就回来,
带你……带你去找人帮忙,好不好?你答应婆婆,就待在这里,别动!”
时昀依旧埋着头,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再动。
刘姐不敢耽搁,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确认他的位置,然后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年岁已高腿脚不便,几乎是踉跄着、一步三回头地,抱着那匣点心,飞快地跑回了马路对面的汽车旁。
“太太!太太!快!快下车!”